门下迎接江望石的是江延昭。
“祖父!”
搀着江望石落了地,他又接过了帽子,亦步亦趋随在后方,“都是孙儿的错,是孙儿让祖父在朝上为难了。”
今日清早,司行玉便着人送来了广平侯要告江家的消息。
提前告知自然有征询他意见的意思,但江延昭又何尝不知这是在把江家内部的矛盾引向朝堂,借着外部之力来牵制江少谦,好缓解自己的处境?
广平侯把江家几条人命案捅出来,最着急的应该是江少谦。
只要三司认真审案,戚氏的死因必定戳中他痛处。
届时他自顾不暇,哪里还敢来杀自己,给三司上眼药?
当初老爷子念在戚氏怀胎份上无情地选择把贺氏的死摁下去,江延昭不是不想报官,是老爷子把他关起来,又以江家大局相压,不许他报官。
现在案子也捅了出去,隔山打牛般指向了江少谦,另一边又请动了广平侯出马,把他江延昭摘了出来,他心底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不赞成?
江家被告他心里痛快,但在这个家里,老爷子对长孙的几分重视,仍然是他和妹妹的一柄保护伞,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
江望石跨入二门,头也不回走向上房:“把你二叔传回来!”
江延昭在门下顿步:“是。”
原地才转了身,后方已有脚步声,何庆在前方压低声道:“二老爷回来了。”
江少谦入了衙门,却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内阁的动静,得知江望石已出来,他便立刻跟主事告了假。
回府后果见江望石马车还停在门外,正拉着马的长房频频朝自己打眼色。他心下微沉,加快脚步跨门,又见江延昭站立在二门下,闷不吭声看着自己。
江少谦一阵心烦意乱,却无暇搭理于他,越门去往上房,就见正堂门大开着,江望石寒脸坐在上首,衣领散开,怒瞪眼看着自己。
江少谦敛目,举步迈入,弯下腰来:“父亲今日辛苦——“
话没说完,案上一只茶盅已飞了过来。
江少谦眼疾手快,侧身避过,呆望着那落在门槛石上、瞬间飞贱开来的碎瓷。
刚等他转回头面向上方,紧接着一记耳光又啪地抽在他脸上。
这回来得没有预兆,江少谦整个身子都被扇偏了半寸。
“父亲!”他屈身跪地。
“你还知道辛苦!”江望石垂眼瞪着他,“我问你,从玉儿在听澜山坠崖时起,这半年来,你已让老夫难堪了多少次?你捅出了多少篓子?好好的一个风光体面的学士府,让你搅和得家里还剩几个人?!”
江少谦望着地下:“儿子确有疏漏之处,还望父亲息怒。”
“息什么怒?”江望石怒吼,“你让老夫忍辱负重积攒下来的口碑沦为笑话不说,还陷老夫于是非之境,当初让你们二房掌家,一是看你兄长丧妻,长房无主母帮衬,二是看你夫妻行事默契,办事也还有脑子,现在看来,倒是我草率了。”
江少谦微顿,倏一下抬头:“父亲!”
“掌家的事,从今日起,移交给长房。”江望石道,“从此以后,家中大小事务你一律不得插手,你管好你二房就够了!”
江少谦愕然地看着上方,他知道今日风波带给老爷子的怒气,最终还是得落在他身上,故而选择尽快回来领罪受训,可结果不止是怒斥,还有对他二房掌家权的剥夺?
他本倒不稀罕这掌家权,但这权力移到了长房,江少询还怎么可能被调出京城?
“父亲!”他咬紧牙根,“长房无主母,母亲过世后您便是以此为由命二房管家的,如今他们同样也不合适!“
“更要紧的是,此刻换人掌家,满京城都会看着江家在自乱阵脚。
“广平侯今日在殿上没讨到便宜,正等着我们露怯。
“父亲此时把掌家的印信往长房一递,就是当着全京城的面,告诉他广平侯,江家心虚了!”
“我宁愿如此!”
随着咆哮声,江望石巴掌落在茶几上,双目如刀睨向下方:“江家若再交于你手,恐怕还没等到成为天下人的笑话,就已经家败人亡了。”
江少谦喉头紧缩:“父亲……”
江望石转身,声音平下三分,但又添了五分阴冷:“江安!即刻去往城郊宗族,请族老出面安排女眷为大老爷与大公子说媒。
“三月之内,我要让长房主母迎娶进门,半年之内,须得有一位明媒正娶进来的大少奶奶担下中馈大权!”
门下听令的大总管,惊讶地看了眼上方,称是退后。
江少谦表情崩裂:“大少奶奶掌中馈?”
“你没听错。”江望石坐下去,“自即日起,暂由你大哥管家,昭哥儿协理家务。待大少奶奶进门,这家中事务,便由昭哥儿夫妻全盘接管。”
江少谦屏息望着上首,牙齿几近咬碎:“我不同意!昭哥儿乳臭未干,担不起此职!”
让江少询管家,自己请荣武把他调出京城,将他支开后再来拿捏江延昭的计划已是落空,而如今,竟还要让江延昭协助江少询管家,江少询有什么能耐管家?他连自己房里几个人都摆不平,还管得了偌大江府?
所以实际上老爷子就是想把管家权交给年纪轻轻已学业有成的江延昭!
可管家权到了江延昭手上,那不但自己想拿捏他不再容易,就连自己恐怕也要落在他的监视之下。
这让江少谦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恐惧。
每一次当他以为形势会被逆转,可到头来却总是变得更为不利。
“他乳臭未干,也比你更早中举,也能在抓到杀母仇人的把柄后快速请出巡捕营当他的靠山。”江望石一字一句,缓慢吐语,“江少谦,办砸了所有事情的你,没有资格看低他。
“他担不担得起,老夫才有权力决定。”
江少谦如被冰锥刺中,张了张嘴看着日光下神情凝如石像的他,撑着地板的十指几乎勾进了砖石之中。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请大家多多投月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