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谦走出上房时,江延昭往廊柱后避了避。
直到江少谦挟着余怒走出院门,他才自柱后出来,扭头看一眼屋内,轻步下阶。
“进来吧。”
一条腿才迈出去,后方便传来江望石的声音。
江延昭压住心跳,转身进门。“祖父。”
“都听见了?”上首老人端坐不动,目光如炬。
江延昭面上赧然,默声点头。
“那你可同意祖父的决定?”
江延昭微微抬眸,拱手道:“但凭祖父裁决,孙儿无不依之理。”
上方传来绵长叹息声,随后是一贯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祖父对你期望甚高,早前让你议婚,你说且以学业为重,我也依了你。
“可如今江家内宅无主母掌事,到底不像话。
“你父亲理事尚且还不如你二叔,我自然也不敢把家业交给他一手掌管。
“而你,祖父是放心的。
“你是长房长孙,这个家将来本就会传到你的手上,如今不过是提前一些。
“你父亲续弦,人选自然只能将就,但你,祖父一定会为你用心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她既要能竭力扶持于你,又要能全心操持江家事务,为你生儿育女,助你全力夺取功名。
“一个有了新主母、新姻亲的长房,必然能够撑起江家门面。
“这对内,对外,都是好事。”
江望石往前倾了倾身,拿起一只手掌:“我知道,你母亲的事,江家让你心里不忿。但祖父也在尽力弥补,缔结一户家世过得去的女方于你,将来对你自己的前程也会大有助益。”
江延昭对上他浑浊双眼,垂在身侧的另一手握紧:“孙儿,叩谢祖父恩典。”
江望石点点头,把手放开:“去用功吧。”
江延昭走出门槛,抬头看一看头顶,阳光已有些刺眼。
他俯首擦了擦眼角,拖着沉重两腿到了二门下,站立片刻后又折转脚尖,出了二门。
后方正堂里,江望石仍坐在案后。
摊开的右手袍袖之下,露出来的是一封已撕开封口的信件。
他抓起来看了一眼,随后五指又将之抓成了团。
门口长随见状,递上了火折子。
江望石接在手里,点着火凑近信封,等到火舌卷住了纸张,他才撒手,将之丢弃在痰盂之中。
早朝难得出现一桩风波,散朝后,不光江家掀起了动荡,目睹全程的百官也早就各奔几路,去寻各自该寻的人。
孟擎之虽只是个微末小官,可同僚谁没有在朝担要职的父兄?
前边才散朝,后边值房里大伙就议疯了。有的说江家也真邪门,老是死人,怕不是风水不好,老学士真可怜。有的说江家子弟年轻有为,就是这江少谦掌家不怎么样,自己嫂子被毒害,居然要没成家的侄子半夜带着官府的人去开棺验骨才知情。
孟擎之浑在人群里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未参一言,只有在他们提到霍觅亲自下场保江望石时,他听进了心里。
晌午与高占伊一块去伙房里用了饭,就半途匆匆溜了号,前往司家。
来开门的正是司行戟。“孟大哥,你来的正好,顾大哥他们前脚到。”
孟擎之哦了一声,循着指引到了司家花园,果见敞轩里坐了一圈人,摇着扇子的顾夕岚正在转述早朝情形。
行玉最先看到孟擎之,一面打发人上茶,一面迎上前:“就说这种时候少不了你,正等着呢。”
顾夕岚停下扇子:“哟,这回是我的功劳,有您什么事儿?”
郝建功嗅到火药味,把腰直起。
孟擎之却满不在乎坐在他对面,也把折扇展开:“我和小玉生死之交,小玉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是你让江家被怼没错,我这不得过来陪她一块敬你一杯?”
折扇摇出一室幽香,少年从容自若,面色如常,轻轻松松控住场面。
旁人耸起的肩膀瞬即放下,郝建功击掌笑起来:“以往只有我被小顾拿捏的份,如今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可喜可贺。”
顾夕岚没占着赢面,却也不能不服小白脸心思敏捷,白他一眼道:“倒会套近乎。”
“行了你,”司行玉回到座中坐下,“看来前因后果不必我多说了。今日老爷子的窘境,全乃江少谦与戚氏造成。
“而贺氏的案子引出戚氏的死因,不管内阁帮不帮忙,三司都得走个过场,找相关之人问询总是有必要的。
“江少谦此时应该得忙着遮掩戚氏的死因了。
“如此一来,他便不会傻到再紧盯着江延昭,惹出祸端引人注意。
“咱们此举应该说成功了。”
说完她挪开面前杯盘,拿出江少谦给她的那张纸:“只是自己人对付不了,他江少谦却可以掉头来对付我。
“他至今仍在图谋司家,我是绝不能依的。
“而他明明已经通过芫芷怀疑上了我,却还是逼我交出司家大炉构造图,分明已做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打算。无论我交不交图,他都不会再留我。”顾夕岚凝眉:“既如此,那还与他周旋作甚?江家事已捅穿到朝堂,也是时候撕破江少谦的假面了。”
“这正是我所想。”行玉伸手把纸铺平,“自他把这图给我起,我便已不打算再与他假意周旋。
“经由搅动江家内宅,我们已抓到些他们背后阴谋的端倪,没有了江少谦,凭这些我们依然也能顺藤摸瓜下去。
“当日他们兄弟并戚氏合谋设局害我,害我父亲,这笔私账,已实在该向他追讨回来了。
“对于我们司家而言,我也必须以司家传承人的身份,与行戟一起秉承父亲遗志,让因为父亲的死而耽误了的公事彻底恢复起来。”
众人听闻,已然跃跃欲试。
“那还等什么?该如何动手,我们即刻商议!”
行玉给他们各自添茶,不慌不忙道:“今日侯爷出马为我们开了个端,这的确是当下最好的契机。
“不过,现下我的计划还差一小步。”
“小姐。”
茶壶还没放下,春娘已端着绿豆饮走过来,撩开帘子后便朝后示意:“表公子来了。”
行玉抬头一看花园那头,果然是江延昭匆匆朝着这边走来,她腰身顿时抻直:“说曹操曹操到。
“我差的这一步,正是对老爷子从内阁回府后举措心里没底。
“大表哥既来了,这一点他应该最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