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侯散朝后去了趟校场,逮着一帮新兵蛋子操练了一番,心里还憋着气。
想回府去,自觉八成也在内宅里得不着什么温言软语。
日过正午便还是入了位于内埠的巡捕营衙门。
看守值房的衙役像往常一样前来迎门,顺道禀报今日新添的差务,才开口唤了声“侯爷”,他就已怒眼圆睁喝斥起来:“侯什么侯,不知高低的东西,日日挡我路,老子在边关浴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当孙子呢!”
衙役吓得掐断了所有话,连声赔罪,溜之乎也。
等进了屋,一见桌上堆着卷宗,广平侯又不高兴了:“他娘的干活的全是老子,你们这些抓笔的只管写,到头来老子还要受你们的气,被你们骑头上!
“哪天守边将士知道了统统不干了,看你们这帮老不死的如何自己杀敌去!”
说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往喉咙里灌了一半,衙役又战战兢兢回来了:“兵部宋主事来了。”
广平侯端着杯子扭头,立刻挤出满脸笑:“哎呀,宋大人!今儿怎么有空上我们这小庙来?”
兵部主事宋铭微笑朝他回礼:“侯爷。”
宋铭是杨尚书值房专职听差的官员,跟随兵部尚书杨煜少说二十年,说他是杨尚书的心腹也不为过。
广平侯曾经承杨煜力争才在还朝当月就得到巡捕营提督的差事,对他的身边人自然得客气三分。
“嗐,这天热得,让人心烦气躁,让宋大人见笑了。——来来来,坐。”
广平侯忙地转身让座,宋铭却摆手道:“下官奉尚书大人之命前来办事,顺道来向侯爷行个礼。”
“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呀?”广平侯拍起胸脯,“我顾老粗虽说肚里没多少墨水,比不上你们这些学究们,可是非还是分得清的。我老顾跟谁论礼,也不能和你宋兄论啊!
“先坐,上茶!”
宋铭在椅上坐下来,略为沉吟:“侯爷还在为早朝的事心烦?
“下官也听尚书大人回去说了,只是不知江家如何得罪了侯爷?”
广平侯早朝上得了杨煜眼色,料到他这回来就是为着这事。
便道:“倒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我儿与司家丫头的婚事让江家给搅黄了,我老顾心里觉得对不住才刚死去的老伙计罢了。”
他总不能傻到承认是借着这事让江家难堪,同时也要将自己正等媒人上门重新给阿岚议婚的心思给吐露出来。
“原来如此!”宋铭捋须,又道:“此事实为遗憾。
“不过,江家错已铸成,当前正值各地将职论换之际,我记得侯爷也有几个部下资历颇深,已有往上升的机会。
“依尚书大人的意思,机会浪费了可惜。还是莫要落了把柄在外,干扰了正常的调动为好。”
若是别人说这话,广平侯还要啐他几口。
但这是宋铭,还转达的是杨煜的意思,他便听进了心里。
“怎么,这将职轮换之事,莫非有人插手?”
“此番动的职位虽说都是低阶,总归有人无利不往。我知侯爷心中无私,为了照顾部属,又为避风头,连世子爷都不曾往上送。
“但架不住别人稀罕。”
广平侯听到此处,先前那腔怒意,已经被紧锁在了眉心。
区区江家他倒不是惹不起,但手下那帮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一旦将来他顾家到了危急关头,还得靠兄弟们出头拉扯,他不能不为他们着想。
便举了杯子:“尚书大人这番心意,我老顾领了!
“烦请宋兄回去带话,只要尚书大人惦记着兄弟们,我老顾有什么委屈受不得的?
“公事在身,我就以茶代酒,谢过宋兄了。”
“侯爷见外。”
宋铭也举了杯,门口这时传来通禀:“侯爷,世子爷来了。”
广平侯脸上的笑意还没收,眉头先拧起来:“他来做什么?”
顾夕岚撩袍进门,先给父亲行了礼,又朝宋铭拱手:“宋大人。”
宋铭含笑还礼:“世子爷。”
他喝了茶,放下茶盏起身:“下官出来的够久了,先回衙门复命。”
“哎,再坐会儿!”
广平侯客气两句,送到门下,便掉头回来了。
回头一看顾夕岚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宵禁图细看。
“大白日的,你不在衙门呆着,来这儿干什么?”
顾夕岚把图记下,然后开门见山:“三日后兵部例行检验司家大炉,届时司家坊内日夜都有人,那边临近南城兵马司,儿子少不得要提前做准备,看看巡捕营巡逻的范围,免得有所冲撞。”
广平侯刚想说司家的事关他何事?
他却已走到门下,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广平侯没好气:“养大的男儿泼出去的水!
“都不知道哪才是家了。”
孟擎之回到王府,先往翼王府附院里转了一圈,不见有人。又跑出来到西路廖枚的值房。
“廖先生,父王和母妃呢?”
廖枚从案后直起了身子:“他们呀,今儿出去庙里上香了。”
“平白无故怎么会去上香?上香又怎会两个人同去?”
“因为还有别的要紧之人也会去。”廖枚捋须,看他额上有汗,站起来,拿蒲扇给他扇着,“怎么了?”
“廖先生,”孟擎之两手撑上桌案,“我想组个饭局,应当如何做为好?”
“饭局?”廖枚停下扇子,“世子要做东?”
“嗯。”孟擎之重重点头,“司姑娘家的大炉定期需要检验,我有事要宴请武器库衙门内几个同僚。”
廖枚略略一想,明白了。“世子是要向他们问取信息。”
“正是。廖先生,我头一回请客,你快教我该如何做。”
廖枚点点头,想了一下,朝外头招了招手,唤了身边人进来:“去园子里备一张宴桌,再寻几个手头无事的人进来。”
说完对孟擎之道:“世子已担差事,这些应酬之事,正该学习。
“宴桌礼仪这些不消多说,世子从小就会。察言观色,也不在话下。
“你最希望的是酒桌上套取信息,在下做一遍,世子也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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