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司行玉在树下石桌上画好了袖弩的模子,春娘便接连带给她两封信。
一封封面上画着晚霞,一封封面则画着一只兔子。
行玉扬唇微笑,先把兔子这封撕了,细细看完,再打开另一封。
江氏带人把早膳传过来,瞅了眼她脸上,也抿唇微笑:“大早上的,何事就这么高兴?”
行玉把信折起来:“母亲,兵部要到咱们大炉来例行核验,大炉要轮流熄火几日,所以接下来,我得在那边呆着。”
江氏一样样把饭食拿上桌,嗔怪道:“你父亲生前,早就把铸造坊的整套运作教会了你,也幸亏他有先见之明。
“这些事啊,你安排便是。我也不敢多说,省得还招你说我啰嗦。”
“哪里会?”行玉攀上她胳膊,把脸在她臂上蹭了蹭,“便是曾说过,那也是瞎说,不许当真。”
江氏刮她的鼻子:“多大人了,还腻歪。”
行玉便贴着她,把头仰起来:“母亲近来可曾出去散心?”
江氏轻哂:“散什么心呀,我这每日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呢。”
“和四婶出去走动走动嘛,还有相熟的那些人家的女眷,您从前不是常与她们吃茶赏花的吗?”
“等忙完这阵再说。”江氏道,“昨日我看你和孟世子、顾世子他们提到了要紧事,是不是与昨日早朝你外祖父被广平侯告有关?”
行玉点头。“我与江少谦的恩怨,总要有个了结。如今他步步相逼,打起了司家大炉的主意,我若再容忍,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不会原谅我。”
她看向江氏:“母亲可同意?”
江氏面沉如水:“江少谦罔顾亲情,冷血恶毒,早该接受惩处。我岂有不同意之理?”
行玉神情松下:“我就怕母亲心里过不去。”
江氏沉息,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这次,你打算只冲着江少谦,还是整个江家?”
“当前我们明面上并没有什么恃仗,即使私下为朝廷办事,如今连皇帝在朝上也说不上话。
“再说行戟未满十六岁,连弓弩院使的职位尚且未能正式接替,我哪敢大刀阔斧的行动?”
行戟堪堪才十五岁,距离上任还有一年。
有世袭职位,虽然跑不了,可虚位以待与真正踏入朝堂,是两回事。
没上任,衙门的人员不可调度,没有奏事和上朝言事的资格。衙门里的文书、消息无法互通。
同时他们在外处事,几乎所有的查探都没有合理的依据,一旦落入对方手上,就是个现成的把柄。
而这也是他们即使拿到了不少蛛丝马迹,却不能名正言顺上奏朝廷请求协助的原因之一。
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权力之外的角色。
“所以,眼前先制造机会,把江少谦拿下再说。”
行玉半叹半吐息。
江氏点点头,看着眼前飘飞的落叶,浩如江海的眼底一寸寸变冷。
“慢慢来。所有违背天良的人,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报应。”
行玉亲昵地把母亲的手拉住:“多亏母亲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信任谁?”江氏缓缓而笑,掸走她衣裙上的落叶,“我们都得往前看。而我们才是一家人。
“日后在我面前不必小心翼翼,母亲心中自有取舍。”
说完她把碗塞到女儿手里:“快吃吧。不是要去铸造坊?”
“嗯!”
行玉乖巧地拿起碗筷。
晨曦之下,江氏欣慰地望着她。虽眼下有轻晕,但眸子清亮,消瘦腰身也挺得笔直。
江家管家权的移交,经过大小七八个管事与管事娘子齐齐对账,不到半日就完成了。
江少谦全程坐在自己房中,脸色阴青,如泼了铁水。
老爷子如此雷霆手段,是让他没想到的。
从小到大,自己在父母眼里,都是远胜于江少询的那个,江少询是长子,江少谦从不羡慕他会继承家业,因为他知道,老爷子一定会把对仕途的期望,寄托在自己这一支身上。
母亲过世之后,他和戚氏接手了管家权,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默契。
加上长房素来没规矩,嫡不嫡庶不庶的,江家对外的应酬,与各官户之间的正常往来,都是他与戚氏在进行。
就算要给长房续弦,就非得让二房把管家权交出去吗?
他身为次子,又没了名正言顺代表江家应酬的名义,从此岂非就被边缘化了?在世人眼里,这不明摆着是被自家父亲给放弃了?
再加上管家全到了长房,不但他想借荣武把江少询调出京城的算盘落了空,同时也等于给了江延昭一道护身符!
有了管家权,在这个家里,江延昭就有了自己的权力,有他可以使唤动的人!
江少谦把头垂下,深深地埋进了左手心里。
史无前例的挫败感,拽着他进入了深渊。
江福捧着簿子,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嘴巴试张了两次,最后才发出声音。
“老爷,杜家那边,派人送来聘礼单子了。他们的意思,希望能在中秋之前迎娶进门。”
话尾落定之后,屋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江福绷着心口看着低垂头的他,又张了张嘴。
但这次不需他发出声音,江少谦已经半抬起头,并伸出了一只手。
聘礼单子到了他手上。
厚厚一本,金银财帛,都颇可观,比之前他通过媒人透露过去的数目还要丰厚些。
“拿去给兰姑娘看。问她可还有何要求?”
江福默声点头,却抱着簿子没有离开。
“老爷,您还是要振作起来。老太爷他,他只是心里有气未消。过阵子想必就好了。”
江少谦无声扯动着嘴角。
他把身子仰起,往后一靠,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抓起桌上的酒壶,整个人大开大合,半靠在太师椅之上。
“心里有气未消?可我怎么觉得,他这是故意的。”
他眯起双眼:“只是有气未消,怎么刚刚好堵住了我的去路,刚刚好我才有了把他们调出城的念头,他就反过来以移交管家权之名,破了我的计划?
“你一向不是很聪明吗?
“怎么这次没有看出来,老爷子将了我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