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弓着的腰身缓慢直起,一口气也缓慢的悬在了江福喉头。
“老爷,这不可能。老爷子怎么会知道?”
江少谦冷笑了一声,把酒壶送到嘴边,懒洋洋喝了一口。
本该束住发鬓的抹额,因为绾发的簪子已拔落,徒留在额间。此时头发顺着喝酒的动作散下,披在他肩背,不见半分斯文。
江福反应过来,方才江少谦言语之中,压根没有提到过消息泄露等事,而自己却脱口说老爷子“知道”,那又知道什么呢?
江福再看一眼脸色如铁的他,喉头发紧,咽了一咽,上前拿起扇子,帮他扇风。
“老爷如今担着上头交代的差事,并且还即将被擢升员外郎,公务繁重,本也无暇分心家务。
“既然老太爷有这安排,那老爷全心全意投入差事之上,早日从司家达成目的,步步高升,反为妙事。”
江少谦睨他。半路睨到门外人影闪动,视线又转到门口。
“二爷,”方洛闪身而入,递上了一封文书,“上头派人送来紧急密信。”
江少谦放下酒壶,接了文书打开。
才看两眼,他一骨碌从椅上坐起来。
“出何事了?”江福立马问。
“兵器库一早下了文书,要安排人巡察司家大炉。”江少谦抬起头,片刻之前还涣散的目光,此时已骤然凝聚。
“兵器库巡查大炉?”江福听闻,弓着的腰身也倏地挺直了。“那大炉岂不是要停火?”
“没错。”江少谦双眼如电望着前方,“司家大炉一年巡查两次,所有大炉也是分成两批交替巡查。
“巡查的日子虽不固定,可一旦下了文书,三日之内,受检的这批大炉必须停火。
“非但如此,到了巡查那几日,兵部相关的几个衙门,都要抽人上阵,一起进入司家铸造坊,以便在巡查完之后共同签字为证!”
“那这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机会?”
江福激动得语声颤抖。“这可比让阿婉那边自己画下来上交要靠谱得多!”
“没错。”
江少谦攥着文书起身,缓步踱到窗下回头。“如果冲着夺取这大炉构造去,她画过来的东西,我是不会信的。
“画得再无破绽,我也不信。
“因为这不像铸铁构件,构造图太容易作假了。
“而她如果是司行玉,简直绝无可能会把图交给我。甚至还会从中设坑。
“所以,当日我让她这么去做,根本就没想过真正从她手上得到这张图。而是想让她自己暴露破绽。”
“那现在正好!老爷可以双管齐下。”江福行至他面前,“老爷现任铁料司主事,负责兵部武器铸造铁料采办,可名正言顺随着巡查钦差一行进入司家铸造坊。
“进去之后,大炉停火之后,光是巡查完整批大炉下来也需得几日。
“有这几日的时间,老爷大有作为!”
方洛听到此处也上前道:“的确,此乃天赐良机。荣先生差人把信送来,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二爷,小的与兄弟们随时听令。
“我相信,只要能够顺利进入铸造坊,凭咱们几个好好配合二爷,一定可以找到机会!”
江少谦转身看着二人,暑日斜照之下,二人脸上的迫切显而易见。
他把两手负在身后,五指把文书攥得更紧。“你们说的都没错,这个机会对我们来说非常有利。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掉以轻心。”
他缓慢地踱步:“我们绝对不能够对一个能够在悬崖底下更换身份,并且把我也给骗了的人有丝毫轻视。
“过往的事情都足够证明,她机警,果断,而且狡猾。
“正因为这个机会太有利于我了,我才更要保持清醒。
“方洛,”他停步在帘栊下,“你暗中去打听一番,武器库是怎么下的这道命令,又是何人下的命令?是否有外因推动?
“上头恐怕不方便出面探听,这些事情我们自己来做为好。”
“是!”方洛抱拳。
江福看着他离去,再上前,随在江少谦身后。“还是老爷思虑周到,小心驶得万年船。”
江少谦又执起了那把酒壶,对嘴喝了一口。
夜色笼罩下来不久,方洛就回到了园子里练剑的江少谦身边。
“二爷,小的带着几个兄弟,四处打听了一番。
“确认下达命令的是兵部主事陈逢棋。陈逢棋过往连续五年都负责兵器铸造以及武器库的差事。
“这一次,也是下属官吏查到距离上一次巡查司家铸造坊,已经过去七八个月。
“而司仲旸已经离世半年。
“司家却仍然在为朝廷铸造弓弩。
“武器库的人担心司家如今内部混乱,无人能镇得住场子,所以决定开启巡查。”
江少谦把剑放了下来。
一年两次的巡查,按理说也就是半年左右就要开展一次。
司仲旸死了也有半年,至少这半年就不曾巡查过。
那么此时巡查一次,的确合乎情理。
“对了,”方洛又补充道:“打听完毕后,小的又去找了找荣先生身边的兄弟。托他们去找荣先生核实。
“他们回话说,至少荣先生那边已查到,武器库上交给相关衙司的文书是齐全的,章程也符合。”
江少谦凝住的双眉又开阔了三分。
既然时间合理,章程和文书都无问题,那自然说明可信了。
司家现如今无人正式在朝堂为官,即便与武器库公务紧密,也根本不可能操纵的了这一切。
就算是顾夕岚,甚至是广平侯府,在连威震天的翼王府都主动避内阁锋芒的情况下,更不会想不开地把手伸到兵部,操纵这些事情。
他接过帕子,擦掉脸上的汗。
“他们何时去司家,定了吗?”
“暂且未定,不过,工部负责建造的衙司和武器库那边,今日傍晚已经收到文书了。
“估摸着明日须跟随同往的各衙司,都会陆续收到。”
江少谦当即扔了帕子:“立刻递个帖子去铁料司少卿府,我要拜见少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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