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披着斜阳在花园里除草。
便是盛夏时节,园子里也花香不断,小池里的荷花,院角的石榴,小径旁的蜀葵、竹丛下的玉簪,竞相开放。
春娘和芸豆挽着袖子一起忙碌。
瞅见江氏在远处仔细修剪花枝,芸豆小声道:“这满园子的花木,都是老爷每年从各地挑了最好的种带回来给太太的,老爷在时,种花除草这些活儿也全是他干,几时需要太太亲自动手?
“挨千刀的江家,害得司家如此。”
春娘睨她:“你可别当着太太面提这个,往她伤口撒盐。”
“我自然不会,不过是心疼太太。”
二人止住话头,闷声干活。
这时司平却自园门外走来:“太太,兵部陈大人让人传消息给了公子,决定三日后便领人进驻铸造坊巡察大炉。这几日,公子和大小姐便将留在铸造坊了。”
春娘和芸豆听闻,起身过来:“公子和小姐能应付得来吗?太太,要不让司平带着人过去看着点?”
如同这满园花木,往年兵部来人巡察铸造坊,也全是司仲旸一手应对。
“不妨事,”江氏放了剪刀,“玉儿从小随他父亲在铸造坊待着,这等场面不是没见过。有她在,没问题。”
说完她把围袖也解下给春娘:“你领几个人先把草除了,别的等我回来做。芸豆,你随我去趟江家。”
日影西斜时,手下士子照旧前来值房告退下差。
贺彰在外间一一应付,回头一看老师也站了起来,不由搁笔走了进去:“恩师,可是口渴?学生这便去传茶。”
江望石摆摆手,拿起翟冠:“今日族中或有人来,我须早些回去。”
贺彰一听,即唤人去为他牵马车。
马车穿街过巷,混在拥挤人流里,如移动在沙砾中的一只爬虫。
忽然,这爬虫裂开了一条缝,车帘在行驶中撩开,一封与夜幕同样颜色的信自缝隙间挤进来,顺间被吞噬。
车轱辘不曾有片刻停顿,驶入更密集的人群。
直到夜色深沉,才又自人群里驶出,朝着本该有的轨迹驶向江府。
芸豆进了厨院,透过窗户见江氏轻倚椅背,正厨房里守着小灶上的砂锅。
她加快脚步进入,微笑与院中厨娘打着招呼,来到江氏身边,不动声色说道:“老太爷进府门了。不过,他是一个多时辰前出的衙门。”
锅中汤水咕咚冒泡,窗外萤虫围着檐下灯火飞舞。
江氏垂眸而立,直至前院传来人语声,她才直起腰,不紧不慢地把柴火退了,拿帕子包住砂锅两耳端到旁侧,再取勺探入,将炖得香浓的莲叶藕羹稳稳装了一白玉瓷盅。
江望石入了书房,长随近身接过他褪下的袍服,顺势禀道。“姑太太今儿回来了,等候了老太爷许久。”
江望石顿住,此时门外又有灯火靠近,他就地回头,便见江氏恰巧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父亲。女儿炖了莲叶羹。”
灯下,她荆钗素服,未施脂粉,侧对着他的角度,越发显得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但打开了盖子的汤盅里,莲叶羹的香气是扑鼻浓郁的。
江望石心口温软,坐下来,望着她:“宁儿,你怎么这么瘦了?”
江氏抬眸:“我与仲旸两心相印,曾立誓不离不弃,他骤然离世,女儿还肯独活下来,已是艰难了。”
江望石怔然失语,别开目光。
“喝汤吧。”江氏亲手把汤端到他面前,“女儿学的母亲的手艺,亲手炖的,清心去火。已晾凉了,正好喝。”
江望石深吸气,低头来接汤。目光落到她手背上,又顿住:“宁儿,你这手怎么满是伤痕?”
江氏把被花枝刮伤的手收回去,轻描淡写道:“给玉儿捣药,不慎硌到了。但也不算什么,比起孩子承受的悬崖坠落之苦,我不觉疼痛,反倒每每想起来,都恨不能替她去受这番折磨。”
说到这里,她把汤勺递过去:“倘若女儿当真也受到这番苦,不知父亲会心疼吗?”
灯下,她的眼眸灼亮,倒映着江望石僵硬的身影。
“宁儿……”
江氏缓缓扬唇,把悬在半空的汤勺放入汤盅里。“若母亲在,母亲是定会心疼我的,因为母女连心。”
江望石定定望着她,端着的汤盅忽而颤抖。“闺女,你这是,怎么了?”
江氏扯了扯唇角:“好久没来看看父亲,特地来尽尽孝道。”
江望石眼眶微红:“你有什么话,直说。”
“好。”江氏不作迟疑,“除了来尽孝道,女儿的确还是来请父亲兑现一桩承诺的。”
“承诺?”
“玉儿伤好之初,我带她来江府,你为了她坠崖之事提出作弥补,曾说去求霍阁老,让戟儿提前破格入弓弩院使之职。”江氏隔着灯火相望,“现在,我来为戟儿请父亲引他入职。”
江望石定住身子。
江氏慢慢搅动羹汤,舀一口进了自己的嘴里。
“今日兵部下了文书,已决定不日之后来人巡察司家大炉。戟儿年少,他父亲都没来得及好好栽培他就已骤然过世,父亲知道的,我们司家本就低调为人,这一离了弓弩院使的职位后,司家更是未被人看在眼里。
“兵部安排巡察,本也抱着考校司家现有铸造能力的意思。
“女儿因为娘家,已经承受了诸多痛苦。
“父亲对于亲口许下的承诺,当不会推托吧?”
昏黄烛光倒映在碗里,那光芒在波纹之间竟褪了色,变成了清冷的白。
江望石深吸气:“为父记得。只是,此事也须走章程。明日一早,父亲便去见霍阁老。”
“明日再去太晚了,父亲,我现下就要结果。”江氏放下勺子,“三日后巡察钦差便会入驻铸造坊。在那之前,戟儿需得名正言顺以新任弓弩院使的身份正式接待巡察。”
“三日?那岂有如此之快。”江望石凝眉,“便是霍阁老现答应,也得上书申报盖印。”
“可是,女儿后半辈子就只能倚仗一双儿女了。”江氏把自己被刮伤的手往前伸去,“我原想着凭玉儿嫁广平侯府为世子夫人,也能有侯府作个倚仗,可是她不光因为江家落下一身伤,这上好的婚事也让江家人也搅黄了,还连带把广平侯也得罪了。
“现我只剩戟儿可作指望,父亲对女儿的心疼,不能只挂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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