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句不能只挂在嘴上。
江望石别开目光。
眼前的庭院还留着个秋千架的桩子。
江宁喜欢荡秋千,还在襁褓里时,就会被乳母抱着左摇右晃而咯咯大笑。
那个时候,江望石还在翰林院任编修,除去不多的公务,剩下的时间他就陪着妻儿女享天伦之乐。
他亲手抱着才呀呀学语的女儿去赶每一场花灯会,亲自扶着她在园子里学走路,笨拙给她在府里所有她喜欢的地方搭秋千,和帮她打制各种小绣花绷子。
那时他常叹喟,养儿虽能防老,但养女方才得为人父母之快乐。
后来他逐步擢升,就换成女儿时常来粘着他,她好学,勤奋,守规矩,却也偶尔娇蛮。父女也绊嘴,却总是他低头。
那是他心甘情愿地低头。因为他怕,时间不打招呼地溜走,眨眼他的女儿就嫁为人妇,再也没有他低头讨好的机会。
如今,她说父亲的心疼,不能只挂在嘴上。
江望石心酸得眼眶刺疼。
他缓缓吸气,握紧拳:“好,我去办。”
“要多久?”
“你不是说要在巡察之前吗?”江望石凝视黑夜,“离巡察还有三日,那就三日。”
“那好。”江氏道,“许久不曾陪伴父亲,知道父亲为着广平侯告状之事操劳,女儿就留下来住两晚,悉心尽孝。”
她站起来,像从前一样曲膝行礼,带走了托盘。
门廊静寂。
风过无痕。
长随走进来收拾杯盏,看到案上的汤,迟疑道:“老太爷,这汤……”
江望石把头垂下,看向那被以奉孝之名送进来,但终究又入了她自己之喉的莲叶汤,缓缓伸手盖住。
“李诺,这汤也太贵了,是不是?”
芸豆伴着江氏进入宜春居,正遇上管事娘子带人铺好床被出来。
“看着夜深了,奴婢便自作主张为姑太太收拾了屋子,姑太太看看可还缺什么?”后者殷勤地道,“姑太太许久不曾回府小住,从前服侍过姑太太的人,都争着要过来呢。”
江氏微笑:“那就让她们来吧。我或许住一日,又或许住两日。”
“那敢情好!”管事娘子拍着大腿,“奴婢这就去。”
芸豆扶着江氏进了屋,果然灯火明亮,被褥全新。
回身关了门,她说道:“公子虽是世袭的官儿,但要走章程也是事实,老太爷答应下来,巡察前内阁那边真的能答应他办到吗?”
“能。”江氏摩挲着熟悉花纹的案袱,“我相信他只要他愿意,就还会有办法办到的。”
弓弩院使一职是先帝为司家特设官位,不像爵位不限年龄上任。
没有正儿八经的官印在手,行戟与兵部那边暂代弓弩院使行事的官员光是交涉章程就绕了不少弯子。
又因为要这半年里司家只生产兵器,不在位又有许多方面脱离了兵部管辖,大堆琐碎事得按从前的规矩重新捡拾起来,行玉心里也焦灼。
这次巡察虽是例行之事,迟早要办的,却也暴露了司家如今既不如民间工坊全盘自由、又不能光明正大行使权力促进正常事务推进的尴尬场面。
要改变现状,就只能熬到行戟年满十六了。
行玉忙到夜半,才知江氏竟然去了江家。
却也无暇多想,只暗叹母亲终究不似江少谦之流寡情薄义,对江望石这个老父亲还是有情义在的。但紧接着她就从护卫口中收到了江少谦连夜去往铁料司少卿府拜访的消息。
江少谦拜访少卿,是为打听巡察铸造坊人员一事。
作为江家近亲,且当下又未曾彻底撕破脸皮,江少谦争取到这个差事简直是轻而易举。
第一步目的达成,也让他恢复了几分精神。
“老爷,听兵部那边的消息说,今日一早就会下发巡察司家铸造坊的文书到衙。”一大早江福送来消息。“另外,姑太太昨夜来了,听说是为了给表公子请求老爷子帮忙让他破格上任。”
江少谦看了他一眼,很快就继续伸手整衣束带。
他们也没有那么激进,在司仲旸死后冲司行玉下了手,若再冲司家唯一的男儿下手,那便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司家是被人盯上了。
所以只要司行戟活着,司家这官职就总得落到司行戟手上。
司家有人掌官印,这样对他们的计划来说当然算不上好事。
但兵部巡察在即,只要眼下这个机会利用好了,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是司行戟上任了,也没坏到哪里去。
哪怕他行事过程留下痕迹,司行戟也没有直接上报兵部刑部的权力,而自己到时候可操作的空间就多了。
今日过去就只剩两日。
江氏来了也没用,老爷子在内阁再有体面,也不会在两三日内就能给她办下来吧?
还是先赶去衙门拿到巡察文书要紧。
“老二。”
今日没有早朝,只需要按时上衙门里应卯即可。
江少询走出长房就看到了江少谦。
江少谦只略略停步,便把脸扭了回去,接了马缰。
江少询看看左右,走到他面前:“我问你个事儿,阿婉她把大炉构造图送来了吗?”
江少谦闭口不言。
“你说话!”江少询扯了下他胳膊,“我听说兵部这几日要巡察司家大炉,你昨夜还去了铁料司少卿家,你是不是瞒着我有什么图谋?”
江少谦猛地把胳膊收回来,冷冷瞥他:“你不是说我只图二房利益吗?你听好了,此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干什么都不再与你相干。”
“你!”江少询噎住,再看一看周围,靠近他些,“我告诉你老二,这个秘密从一开始就是咱俩一块儿干的,前些日子你撇下我单独去会上头人,你还要害昭哥儿,我就知道你存着什么心了。
“你要是敢撇下我一个人去得好处,我跟你没完!”
江少谦咬牙:“好处,我有什么好处?
“什么事都我做了,什么麻烦都让我摊上了,什么罪都让我一个人受了!
“如今我一败涂地,你反倒成了大摇大摆的管家大老爷!
“这些好处全都让给你,你要不要!”
江少询被怼得哑口无言。
江少谦翻身上马,走出巷子老远,脸还是青的。
背后的江少询也恼羞成怒,回头一踹花盆:“老子也是堂堂进士,亦能文能武,就不信让你占了先去!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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