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若青缇
更新时间:26081107:42
“南丹寨子里有我们的人。你们被押进来的当天,消息就传回去了。公子收到信之后马上派我过来。”
“南丹寨子里有我们的人?”孟君重复了一遍。他们被抓本是秘密,忻城莫家却派人来递交涉文书,如此一来,岂不是暴露了安插的暗子?
年轻人忙解释:“不算是寨子里。是跑私盐的。”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显然不想在棚子里多停留。
“忻城和那地州之间有一条私盐道,莫家几代人都靠这条路换盐巴和铁器。南丹有些人跟我们做买卖。
寨子外面巡山的俍兵也好,峒里开铺子的也好,他们不认土司的禁令,只认银子。
你们被押进来的当天晚上,就有人把消息传了出来。”
话还没说完,守棚的俍兵不耐烦地用竹枪杆敲了敲外墙,催他出去。
“莫家跟南丹不是一条心,但也不是仇人。”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最后一句:“许姑娘,公子还说,南丹土官就算不放人,也不会在这几天里动你们。”
土州之间的情报网比她在书上读过的更复杂。孟君点头道谢。
隔壁周顺听见了全部对话,等年轻人走远了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羡慕:“这个莫家二公子,对你们倒是上心。”
李闻白靠在竹墙上,淡淡说了句:“还不错。”
孟君才想解释,周顺突然大叫一声:“你姓许,不姓孟?”
这边三人不懂他为何突然惊诧。
“那个从梧州来,那个梧州有个许翰林,死前把几千本书藏在他女儿脑子里了的人,就是你?”周顺忽然叫嚷起来。
三人没说话。
没否认就已经是答案了。
周顺颤着声问:“你,你知道你值多少钱吗?”
“多少?”玉善实在好奇,忍不住接话。
“五百两,整整五百两。是清廷的悬赏。”
这边三人相互看看。在善之仙界待了一个月,不仅时局变了,原来身价也涨了。
一百两和五百两悬赏对孟君来说并无多大差别,她只是在想,莫汲既知她身份特殊,为何一直避而不见,又关而不放?
难道有其他图谋?或者是想将她当作筹码?
眼下见不到他本人,一切都不好说。
在等待的间隙里,孟君教起了玉善识字。
玉善写完了孟君教她的十个字,忽然问:“阿姐,你最近为什么不教我《尚书》?以前在善之仙界的时候,你说读书就要持之以恒的。”
孟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自上次在教她《尧典》时,发现她记忆力惊人后,自己便胆怯了。
她避开妹妹不解的目光,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树枝。
“不是不教。是想让你先把字认全。背书什么时候都能背,识字过了年纪就不好学了。”
玉善虽不解,但她素来对阿姐十分信任,并不疑有他。
孟君怕她不信,用树枝写了个“善”字,指着说:“你看这个字,上面是羊,下面两个言。羊是吉祥的东西,两个言是两个人说话。两个人互相说吉祥话,才是善。
光会背,不会写,别人问你善字怎么写,你怎么办?”
玉善恍然大悟,鸡啄米似地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认字的!”
孟君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感受到李闻白探究的目光落过来,孟君微微偏过了头。
她是对玉善撒谎了。但原因,她不知道如何跟李闻白说。难道说,我不想妹妹做个装书的容器?那不就是在埋怨父亲把自己当装书的容器培养?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怨怼父亲。但她依旧不愿玉善走向她这条路。
为了不被追问,她主动开了一个话题:
“不知道陈子壮的义军如今怎样了。”
李闻白还没说话,隔壁的周顺忽然开口说了句:“你说的陈子壮,我倒是听过一桩事。”
“什么事?”孟君赶忙接话。
“我们来南丹之前路过庆远城,在城外碰上一队从广东逃过来的溃兵。
那些人说陈子壮的事在广东闹得很大,他把前明的龙舟翻出来,带着乡勇在珠江上誓师。
几百条渔船跟在龙舟后面,把江面都遮住了。
李成栋调了三千兵回去弹压,走到半路被乡勇在佛山截住,打了两天两夜,清军损失了几百人才冲过去。”
孟君想了想:“三千兵调回去,广西这边就少了三千兵。永历帝西走的压力应该会小一点。”
李闻白接过话:“也就是小一点。鞑子在山海关外还有八旗的主力没动,李成栋的两广兵只是前锋。”
周顺在隔壁捶了一下竹墙。
“前锋就够我们喝一壶的了。柳州怎么丢的?陈邦傅的庆国公府里藏着三万两银子,鞑子还没到城门口,他先派人把银子送出去了。守城的兵丁连月的饷银都没发过,谁给他卖命?”
孟君无言。三万两银子,够柳州全城守军发半年饷。这笔钱没有用来守城,而是用来买了降表上的一个名字。
作者:未若青缇
更新时间:26081107:42
玉善加入进来,只问结果:“阿姐,那个陈子壮能打赢吗?”
打赢,是大部分人的心愿。
但也只是心愿。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但目前唯一能肯定的是,陈子壮在广东拖住的清军越多,清军就越顾不上广西。
现在回首看来,他们往西走的路,每一段都是别人在远处挡着。如陈子壮和陈邦彦的乡勇,如邝勉还守着的横州,也许还有不愿剃头的义军在各地抵抗。
总之,只要还有人在打,清军就不会把所有兵力压到西边来。
正想着,铜鼓忽然响了。
寨子里响起呼喊声,脚步声往北边涌去,很快又涌回来,夹杂着哭声和惨叫。
空气里有血腥味。
李闻白站到棚子另一侧的竹墙边,从缝隙里看出去。
“北峒那边至少有几十人,他们在封寨口。外面的出不去,里面的跑不掉。莫汲要把所有人都堵在里面。”
隔壁竹墙那边传来周顺翻身坐正的声音。
“你们在棚子里看不清外面,但我听声能听出来,正面压进去的人是土官亲自带的。而且带的不是寨丁,而是俍兵。”
孟君转头看向竹墙:“你怎么知道?”
“我在柳州左卫跟瑶民打过三年。俍兵行军不喊口令,他们听铜鼓的节奏走。缓三击,徐行。急五击,趋进。乱击如暴雨,那就是接敌了……”
周顺的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陈子壮/陈邦彦:“岭南三忠”之二,广东士子。1647年3月中旬,广东三忠发动攻势。陈邦彦联合余龙部突袭广州,焚毁清舰百余艘,迫使正在追剿永历帝的李成栋回防。
后三人于1647年1011月先后兵败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