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若青缇
更新时间:26081207:46
不知是信号筒的威胁奏了效,还是莫汲本来就打算见他们了,反正在信号筒亮出后不久,覃安便将他们带出了窝棚。
他的脸色很难看,甚至恶言以对:“你们汉人果然心眼多,该遭雷劈。私藏了东西不交出来,搜查时还能面不改色骗我东西都在这了。”
孟君不知如何接话,李闻白嘲讽了一句:“你自己蠢就不要怪别人。”
覃安的眼刀子几乎要把李闻白全身插了个遍。
他这边怒不可遏,李闻白那儿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看你,既容易轻信又容易动怒,还不聪明。我真替你们土官发愁。”
眼见覃安就要变成择人而噬的凶兽,孟君死死地拉了李闻白一把,又看了捂嘴偷笑的玉善一眼。
在低压易爆的气氛中,几人坐上马车往土司衙署走。
路上,看到北边几栋木楼有烧过的痕迹,地上的血迹未干,几个俍兵正在拆北峒公房的门板。
一场动乱,就这么平息了。人心呢?归一了吗?
路过朝廷为莫汲建造的“勋着西南”石牌坊,一路抵达土司衙署。
绕过照壁,穿过头堂,来到二堂。首先看到的是朝廷赐的“衡鉴”匾额。
孟君曾在父亲的邸报中看到过,莫汲在平定南巢与白土叛乱,朝廷赐了匾额,并升他为“征南石统领”。莫汲作为第三十五任土官,直接将莫家的军功推向了顶峰。
待跨进门槛后,孟君看见堂墙上挂着的那把刀。
刀鞘上錾着南丹莫家的峒徽。刀下面是一张黑漆木案,案上摊着文书。
一个老人端坐在案后。
覃安走到堂中,朝老人行了个礼,用土话通报了一句。语调与他在棚子里判若两人,那种粗声大气的讥讽全收了回去,只剩下短促和恭谨。
这位老人便是莫汲。
他比孟君想象中更老,也更严肃。他搭在案角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的茧比李闻白的更厚。
这是一双握刀的手,这双手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他耷拉着的松弛眼皮掀起,目光停在孟君身上。
“你就是许孟君。”
莫汲开口,字字铿锵,上位者的威严气场让玉善吓了一跳。
孟君行了个礼。
“晚辈许孟君,见过莫知州。”
“你想见我?”
“我想知道知州老爷扣押我们几人所为何事?”
莫汲却不答她,反而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书。
“忻城莫家替你们作保。他说,你们是他家的客人。按理,莫家的客不能在南丹地界上出事。他要我按土司之间的旧例放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表情高深莫测,又带着几分随意的淡然:“但旧例是旧例,如今天子都换人了,旧例也得换换。”
言下之意,便是他不打算按旧例来。
“莫非你想将我们当投名状交给清廷?”李闻白冷声道。
莫汲看向孟君:“你们在忻城的事我早有所耳闻,你的身份,你身上的密册,他知道的,我也知道。”
看来忻城在南丹安插了暗子,南丹同样在忻城安插了暗子。
这样一来,倒省得自己再解释密册的事了。
孟君望向他,将刚才的问话再次问了一遍:“知州老爷扣押我几人所为何?”
这时,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传令俍兵,用土话向莫汲禀报了一连串。
一旁的覃安脸色骤变。
莫汲把搭在案角的那只手收回来,看向孟君三人。
“你们先在这等着。”
说罢,他取下墙上的刀,带着覃安出去了。
“刚那个传令兵说了什么?”孟君问玉善。
“他说莫焰被人放走了。”玉善道。
莫焰?难道就是那莫延的儿子?
李闻白突然道:“此人必死。莫汲取刀时,是带着杀意的。”
孟君默然。
三人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莫汲回来时,身上带着血。看他步履矫健,明显这血是别人的。
他又杀人了。
他经过孟君身边时,停了下来,语气跟之前一样平淡:“你不是很懂理法吗?你说说看,你觉得我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杀莫焰?”
他果然杀了莫焰。
听这鼓响的动静,应是有人来救莫焰,却被他一网打尽了。
天启五年北峒换防的文书,镇压前一天签发的罚没令。他不是等到现在才动手。他是一直在等莫焰自己走进来。
“你不是被动应战。你是故意放他进来的。你在等他和他背后的人全部浮出水面,然后一网打尽。”
莫汲没有否认,只问:“你觉得我该不该杀他们?”
孟君直言:“不该。杀了他们,北峒的人今天怕你,明天恨你。等清廷的招抚使者再来一次,这些被你压下去的峒主就是现成的内应。”
莫汲走到案前,将刀挂回墙上。
“你说得对。但我不杀他们,他们明天就会带着清廷的兵来杀我。给对手留活口,就是给自己埋坟。”
他转过身看向孟君,眼中带着狠绝:“读书人总觉得规矩能管住人。规矩管得住怕规矩的人,管不住不怕规矩的人。”
作者:未若青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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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君欲分辨,却被他挥手打断:“好了。你也不要以为,我会怕了清廷的番役,也不要以为忻城递了帖子,我就得放人。我莫汲从不受胁迫。”
察觉到李闻白隐隐欲动,孟君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莫汲将目光放到李闻白身上。
“年轻人,做事前,需谋而后定,而不是一味逞强斗勇。”
他说着突然从案角随手抄起一根镇纸用的硬木条,三步之外便朝李闻白面门扫过去。
木条破风,来势汹汹。
李闻白偏头避开第一下,右手已摸到腰间短刀的刀柄,但莫汲根本没有给他拔刀的空隙,第二下已经扫到他膝弯。
这一下他没能完全避开。木条敲在左腿侧面的旧伤上,这一敲,整条腿麻了半截,膝盖不由自主弯了一下。
他的刀拔出来了,反手横削,刀锋擦着莫汲的前襟划过,削下一小片布角。
莫汲哼了一声,不退反进,木条变扫为刺,戳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李闻白反应迅速,左手成拳,却被莫汲一掌挡下。
“够了。”莫汲突然松开手,将硬木条搁回案上。
“你这些招式,是辽东边军的底子。吴三桂开关之前,我很敬重那批人。”
李闻白揉揉手腕,眼中战意十足:“输赢未定,再来!”
莫汲却不再理他,转向孟君:“覃安跟我说,你把莫延一系的旧案从头捋了一遍,连庆远府哪年哪月批复莫汲继任的文书编号都背出来了?”
孟君回过神来,答道:“恰好我记下了这些。”
“你当真背得了数千本典籍?”他又问。
孟君知道此人早探得她的底细,此时也没什么好隐瞒,她只好点头。
莫汲看向她,意味深长:“我扣押你们,也是为了这个。”
孟君惊讶:“你不是没采用我的建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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