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若青缇
更新时间:26081307:34
“我留你不是为解土司位置之危,是为了峒规。”
他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箱子,指着里面一叠写满文字的纸道:“这是南丹莫氏第十二代土司手上的峒规抄本。你看看这个编得对不对。”
孟君愣神,她万万没想到,莫汲扣留她,竟是为了峒规。
她捡起最上面的几卷翻看了一会,心中大概有了数。
她合上峒规,对莫汲道:“太乱了,缺失也多,需要重新分编。”
莫汲并不意外:“你替我把峒规重新分编好,我便放你们走。”
孟君知道,莫汲主动提了交换条件,说明他不是在施舍,是在做买卖。
跟做买卖的人谈事情比跟施舍的人谈事情容易得多,施舍的人随时可以收回善意,做买卖的人只认筹码。
“可以。但我有条件。”
莫汲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说”的手势。他没有因为有人跟他谈条件而恼怒。
“我们三个人不能一直关在寨子里。你要编峒规,我需要查阅南丹的旧档,你把我关在棚里,我什么也编不出来。”
“还有吗?”
“我还要你签署一份文书,以土司印信为凭,许诺峒规编成后放我们走。”
“你信不过我?”
“你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值得我们信任的事。”李闻白望着墙上挂着的刀,淡淡开口。
玉善立即点头附和:“你还杀了周大哥。”
从听到的、看到的来看,根本无一能信他。谁知道等峒规编成后,他们会不会又被借口窥探南丹秘事过多而灭口。
“你让我替你做峒规,你自己得先守规矩。”孟君道。
莫汲笑了几声,面庞突然一冷,目光阴沉。
“在我的地盘,即便我给你保证文书,事成后,我不认,你也无可奈何。”
孟君望向桌上忻城的文书。
“你的地盘未必是铁桶。况且……”
她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我是清廷悬赏五百两的人。莫知州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追我的人不会因为我死了就罢休。到那时候,你觉得清番会跟你讲峒规吗?会跟你谈条件吗?”
“说完了?”
“说完了。”
莫汲忽然一笑:“清番?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搜到南丹来?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死了。”
此话音落,孟君一惊。她不自觉看向李闻白,却见他也一脸难以置信。
莫汲欣赏完他们的惊诧后,这才道:“你们关进窝棚的第二天,有几个趁乱摸进来的外人,被我手下的俍兵杀了。
我让人把他们烧了个面目全非,扔在官道上。追你的清番现在应该已经看到那三具身量跟你们差不多的尸体了。”
孟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人做事的方式,总是比她预想的更直接。
然而令她更想不到的是,莫汲竟写了一份许诺文书给她,还盖上了土司印信。
只是他把盖好印的文书搁在案角,没有立刻递过来。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知不知道,清廷两广幕府悬赏你五百两,是什么分量?”
不待孟君回答,他自己答道:“我南丹一年的赋税折成银子,也不过两千两出头。把你交出去,换五百两现银,加上清廷的一个人情。要是换了永定司那边的人来当这个土司,早就把你绑了。”
“你为何不绑?”
他把文书递过来:“因为我看不惯他们。”
莫汲将三人重新安排,住进了土司衙署的后院靠西的小院里。
李闻白把房间检查了一遍,把弓靠在墙角最顺手的位置。
孟君提起水壶给他和自己倒了杯水,“莫汲做假尸首的事……你觉得能瞒多久?”
李闻白接过水。
“他不需要瞒过褚厚贤。他只需要让清军没有入寨的借口。”
孟君想了想,莫汲连庆远府的催文都敢不回复,更不会怕一个两广幕府的师爷。他是不想让清廷有一个借口,把手伸进南丹。
玉善忽然插了一句:“那他为什么不说我们已经走了?”
“哦?”李闻白挑眉看向她。
玉善眨了眨大眼睛:“他们可以跟外面的人说我们早就走了,然后偷偷让我们编完峒规再悄悄走掉。这样不是更好吗?”
孟君摸摸她的头发:“好是好。但莫土官他不需要。”
更何况,当前各势力都相互安插探子,这点事根本瞒不住有心人。
孟君被赋予了随意进出署档案房的权力,她几乎一整天都在翻旧档。
她从最近的年份开始翻,先摸清了归档的体例。
南丹的文书归档没按大明会典的格式,而是按峒寨分册,每册又分田赋、刑讼、兵役、祭祀四类。体例虽粗疏,但非常务实。
更难得的是,每个峒寨的田赋数字后面都附了手写的注记,比如某年大旱减收几成,某年山洪冲了几亩田,某年军队过境抢了多少粮,每条都有日期和经手人的画押。
作者:未若青缇
更新时间:26081307:34
翻到第三卷时,一叠夹在“兵役”与“祭祀”之间的散页从纸隙间滑出来。纸张没有编号,也没有归档章。
孟君翻开看了几行,发现是播州之战的阵亡名录。
每个阵亡俍兵的名字后面,记着所属峒寨,遗属人数,以及抚恤发放的数额。
在数额后又有两笔数字,第一笔数额极少,备注写着“府库拨支”;第二笔数额是前一笔的两倍,备注写着“土司私库补发”。
覃安自始至终对她抱有成见,时常出现在档案房监视她的动向,此时见她对着散纸发呆,便走了过来。
一见手中的散纸上的内容,伸手便要收走。
孟君任由他悉数拿走,只是轻声问道:“朝廷的抚恤拨了多少?”
覃安冷哼一声:“不到三成。”
也就是说,莫汲私人补七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夜晚回到小院,孟君独坐在院中出神。
“怎么了?”李闻白走过来问。
她想了想,缓缓道:“莫汲这个人做的事,比他说的多得多。”
不料此话竟引李闻白认同:“我看他手底下的俍兵,不是靠杀威镇住的。
今天我在城里走了一圈,南丹的俍兵不喊口令,也不用旗号,只听铜鼓响,便知哪个方向列阵。
这说明他们的阵法不是照搬兵书,是根据这里的地形自己琢磨出来的。
能把一群不识字的峒民调教成这样,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