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白的伤口本来被她加重力道的抹药动作弄得有些吃痛,但见她两眼含泪,狠狠瞪着他。
心想:原来她要哭的时候是这样,眼泪晶莹,让人心甘情愿被她骂。
他想追问,你到底愿意跟我成亲吗?
话未说出口,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灼热滚烫,比之身上的伤痛还牵动人的心神。
李闻白笑着跟她说:“不过是被畜生抓伤了而已,没什么事的,过两天便好了。”
他本来是为了安慰孟君,不想孟君忽然一把抱住他。将整个纤细的身体都靠在他的怀中。
李闻白一愣,然后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李闻白,哪怕是为了我,请你好好活,好吗?”
李闻白心神一凛,将她揽住,温柔抚慰:“好,我答应你。”
二人正温情脉脉相拥着,外边响起脚步声。
孟君忙退开身,拿起裁剪好的布条为他包扎。
来的是罗老倌。
“李兄弟,你的伤没事吧?”
“我没事。”李闻白道:“只是有一事得跟你说一下。”
“何事?”
“这片山中的豹子不只一只。”
“什么?!”罗老倌的烟斗没拿稳,差点掉下来。
孟君也惊大了双眼。
“上次我们猎野猪的时候,我发现过它的爪印,那一只比这一只更大。应该是头公豹。”
罗老倌心里一沉,忧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母的死了,公的这几日恐怕会在这一带频繁出没。”
“那怎么办?”罗老倌愁得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
“这几日,让村里人夜里警醒些,羊圈猪圈加固。别让孩子夜里出门。等我伤好了,先探探,看能不能设陷阱,伏击它。”
“好。”罗老倌站起身。“你好好休养,大夫我已经让人去镇上请了,一会过来。我现在去告知村里人一声,让他们都警醒些。”
罗老倌走后,玉善噔噔噔地跑回来。
孟君见她脸上没了先前跑去看豹子时的兴奋,反而有些……难过?
“怎么了?”她问。
玉善慢慢走过来,拉着李闻白的手,轻声道:“原来豹子那么大,牙齿好锋利,还有爪子尖尖的。李大哥,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李闻白心中一暖,摸摸她的头发,老老实实道:“怕。那么大的东西,一巴掌能把人拍飞,谁不怕?”
玉善愣住了。她以为李大哥会说不怕。
“既然遇上了,怕也不能躲。”李闻白道:“你躲了,它就不会怕你。不仅不怕,还会攻击你,还会继续到村子里吃羊。吃完羊,就该吃人了。”
玉善拉着他的手:“不是说人多力量大吗?那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去了?”
“好。”李闻白应了。
孟君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论语》里说,‘仁者必有勇’。不是不害怕,是知道该做的事,害怕了也去做。你李大哥,就是这样的人。”
李闻白看了她一眼,心想:孟君说话就是好听。他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想着,畜生,在我的地盘还敢放肆。看我不把你宰了。
李闻白吃了药,又歇了几日,肩膀上的伤口渐渐结了痂。虽然还不能拉弓,但好歹能活动开了。
第二日,他便带着硝好的豹皮和豹骨,又走了一趟宜良县城。
因着黑豹皮实在太少见,一个皮货商连皮带骨付了二十两银子。
李闻白收了银子,在县城里转了转。买了两卷好纸、一锭墨、两支笔,又扯了布,已经入秋了,孟君和玉善也得做秋衣了。
路过点心铺,给玉善买了一包桂花糕。最后又买了一些菜种子。
过了几日,县衙户房来了公文。
是关于秋粮加征和派夫修城的。公文用官话写,满篇之乎者也,盖着县衙的红印。
杨保长骑着毛驴来了,在晒场上把公文展开,遇到生僻字就含糊带过,遇到常用字就念得清楚。
“……新例,秋粮每亩加征三成。另……”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睛在纸面上溜了一圈,轻咳了两下,继续。
“派夫修昆明王府城,按保甲挨户轮充,每户出丁一名,农闲赴役,事毕遣回……”
村里人一听,炸了锅。
“每亩加征三成!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每户出一人?那我们村要出几十个人!地谁种?又要加征,又要修城,当我们是牛马吗?”
“这不是要人命吗!”
杨保长又咳两下,擦了擦汗:“这是县衙的公文,我也没办法。晚稻你们已经下了种,十月头就收上来。准备准备,十月底就要上人了。”
罗老倌皱着眉,拿过公文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只认得几个。他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杨保长把公文从他手中抢过去:“好了。我还得去下一个村。”
说完,骑上毛驴走了。
村里叫苦连天。
孟君在书房里默书,晒场上的吵闹声传过来,她听了一耳朵。“加征三成”。她不意外。数日前李闻白便从宜良县城听来了消息,因为孙可望要钱。
“每户出一人”。有些不对。
大明派夫,从洪武年间起就是按户轮派,或三户出一,或五户出一,视役重役轻而定。
修城这种重役,通常是三户出一,工期不超过三个月。
要是每户出一个劳动力,明年春天的地谁来种?种地不是收秋结束,到明年便能春耕的。
冬天得犁地,肥田。这些不做,明年春耕,没办法播种。
太不对劲了。
她放下笔,出门去寻罗老倌。
罗老倌正蹲在自家门槛上,烟杆灭了都没察觉,一脸愁容。
见孟君来了,他站起身:“李家娘子,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孟君道:“罗老倌,杨保长念的,是‘每户出一人’?”
“是啊。”罗老倌叹气:“三十多户,要出三十多个人去昆明修城,这不是要人命吗。”
“不对。”孟君摇头:“大明派夫,从来没有每户出一人的规矩。重役三户出一,轻役五户出一。修城是重役,按例该是三户出一。他念的‘每户出一人’,要么是公文写错了,要么是他念错了。”
罗老倌先是震惊孟君对大明条例的熟稔,听到后面一愣:“念错了?”
孟君点头。
罗老倌有些不信:“这样大的事。杨保长还能念错?会不会是大西军制跟大明制不一样?”
孟君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