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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夜会面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27日  作者:未若青缇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古典架空 | 未若青缇 | 阿姐书 
李闻白意外,他还没试探,身份先暴露了。

邵秉文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你们被广西、云南两省悬赏,老朽焉能不知。”

李闻白在椅子上坐下。

“许世侄姐妹现在在何处?可安全?她们为何不与你同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李闻白没答,只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文册,最上头一本,封面写着“云南赋役清册”。

邵秉文顺着李闻白视线的落处,拿起案角上孟君默的那一册。

语气中带着感叹与赞赏:“这是她父亲校过后的版本,天下独此一份。她竟一字不落地默出来了。”

他又指着书页上的字:

“字如其人。老朽虽没见过她,但这一笔字,却是端正沉稳,没有半分苟且。”他捻须长叹:“汝诚也算后继有人了。”

他顿了一下,补说道:“许维哲字汝诚,出自《中庸》诚者物之终始。”

李闻白点头,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他看向邵秉文:“听闻邵山长做了议礼参军?你是要帮孙可望定国?”

邵秉文看着他,缓缓摇头。

“定国谈不上。孙将军要一套能收税养兵的章法,老朽要一套百姓活得下去的办法。我不做,他换个人,老朽不放心啊。”

李闻白见他说提情真意切,内心却无半分动容。他不是一个喜欢听的人,他更喜欢看,看对方做了什么事。

邵秉文解释:“《孟子》说‘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老朽如今立在他的朝堂上,道能行一分是一分。不是帮他定国,是借他的船,行我的道。”

李闻白看着他:“历来多少降官贰臣,拿‘为了百姓’四个字给自己贴金,实际做的什么,谁知道?”

邵秉文没恼,反而点头:“你说得对。降官贰臣里,十个有九个贪生怕死贪图禄位。老朽不辩解。但老朽是不是那九个里的一个。”

他把案上那摞云南赋役清册拉过来,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

“土司私加的火耗,年节礼,老朽全废了。原来收一石粮到手只剩六斗,现在按田亩分等,多收一文,百姓可告到行营户部。这一条,是老朽与粮官当着孙将军的面,争取来的。”

他合上文册:“老朽要是图安稳,坐在位子上画押就是了,犯得着跟人拍桌子?”

李闻白只是不语。眼前这人说话行事,听起来有三分可信。

邵秉文托着铜尺,看着尺上“字勿苟且”几个字。

“汝诚跟我同年,崇祯元年一起中的进士。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一心想要施展抱负,以期为生民立命。后来我外放知县,三年得罪了乡绅,改授部曹,坐了冷板凳。汝诚入了翰林,刚正不阿,也坐了冷板凳。再后来,他辞官归梧州,我也辞官回昆明。”

提到往事,邵秉文语气里尽是沧桑感。

李闻白也不打断他,任由他说着。

邵秉文摩挲着铜尺,面色悲怆:“后来,李自成进京,把文渊阁……烧了。汝诚来信跟我说,为生民立命太远,唯今只求能为往圣继绝学。”

他看向李闻白,浑浊的目光中似有星光在闪动。

“老朽以为自己这辈子,当个教书匠便是最终归路了。没想到孙将军请老朽出来,给了老朽一个能做事的位子。这个位置能做的事,恰好能为生命求全一二。”

他悠悠一叹:“你说老朽贪禄位?我早不贪那个了。老朽惜的是二十年前立下的誓言,如今终于有机会能做些了。”

他把铜尺还给李闻白:“汝诚若活着,他懂我。他走为往圣继绝学的路,我走为生民立命的路。他校书不苟且,我行道也不苟且。”

他说完,望着李闻白。等着他的回应。

李闻白在心里点头,说得不错。读书人都是能说会道的。就冲他说的这些,可以信个五分。

但这五分还不足以让他将所有讯息透露给对方。

他想了想,道:“孟君当前很好,她默了两本书出来,让我带来,还有一封信。”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册书稿和信,放在案上。

邵秉文一听李闻白终于松口,忙问:“她如今在哪?为何不与你一起来?”

李闻白并不答这个,而是说:“你先看信。”

邵秉文拿起信,展信细读了一遍。

他放下信,拿起《数书九章》翻了一遍。

“文渊阁旧抄本……”他喃喃道:“汝城当年跟我提过,说他在翰林院抄了一部带回梧州,世间再无第二本。”

邵秉文眼眶慢慢发红:“汝诚还说他女儿三岁识字,过目不忘,许家的书将来由她带出来……”

他把书放下:“她打算把许家藏书全默出来?”

“也不全默。书铺里有的书不默,孤本善本全默,致用之书摘要紧的部分默。这两本是头一批。”

邵秉文点头:“该当如此。否则许家两家这么多余册藏书,许世侄怕是要默到青丝变白发。”

李闻白拿起另一册递过去:“还有这本。《辑补医方册》。她跟一个大夫一张一张辨证辑补的,专门为瘴疠之地配的此方。”

邵秉文接过,翻了一遍,又是摇头赞叹,又是点头夸赞。

“这一册的方子出自《外台秘要》《千金要方》这些名书,但她按这一带的病症重新汇编了。能有这样急人之所急的善心,很好很好。”

他把两册书并排放好:“她想让老朽帮着刻印?”

李闻白点头。

邵秉文沉吟了一会儿:“昆明的书局,如今凋敝得厉害。原先三家大书坊,两家关了门,剩下一家姓陈的,只刻蒙学和应试时文,不刻别的。刻一部书,人工、物料,少说上百两银子。不赚钱的买卖,没人肯做。”

他指了指《数书九章》:“但这本不一样,是教算理的。秦九韶的书,南渡以后就没怎么传,这一部是海内孤传。有这本孤本在前头,搭着医书一起刻,书坊会愿意。”

他将两册书摞到一起,道:“你回去告诉许世侄,医书先刻,《数书九章》随后校勘付梓。纸墨工费的事,老朽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李闻白问。

邵秉文已经想好了:“老朽去跟行营说,以‘校勘典籍、兴文教’的名义拨一笔银子。孙将军当前要笼络读书人,不会不肯。”

邵秉文说完,话锋一转:“有一件事,老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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