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初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壮士是我的恩人,刻印的事好说!”
李闻白点点头,提起狼身,往马背上一搭,而后翻身上马。
“壮士,银子!”周文初举着银子喊。
“留着印书吧。以后找你刻书,别给我加价就行。”
周文初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文初斋随时恭候壮士!”
李闻白一夹马腹,黑马往青石村方向去了。
回到青石村,已是戌时。
天全黑了,村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李闻白牵着黑马走到院门口,放轻了脚步。
他隔着墙头望进去。
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孟君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玉善趴在桌边,脑袋一点一点的。
孟君的声音低低的,念的是《孟子》,语调温柔。
李闻白不忍打扰,看了一会儿。
黑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咴”地叫一声,大概是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到家了还不进去。
屋里的声音停了。
姐妹二人开门出来,见到墙外的李闻白,两双眼睛都亮了。
连着阿黄也跑出来凑热闹。
“李大哥,你回来啦!”玉善欢呼着跑过来开院门。
“嗯。”
孟君只是打量着他,见他身上没有受伤,放下心来。转身去灶房打水。
温水端来,李闻白洗了脸和手,孟君已经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上了桌。
李闻白坐下,扒了一口饭。
“怎么这么晚?”孟君问。
“路上碰到一个人被狼追,救了他。耽搁了。”
李闻白把事情简单讲了一下。
玉善听得津津有味,问:“所以,李大哥你把狼杀了吗?”
“嗯。”
玉善惆怅:“我什么时候才能猎一头狼啊。”
“等你先能杀掉一头野猪再说。”
玉善吐了吐舌头,又问:“那狼呢?”
话刚落音,院子里“扑通”一声闷响。
玉善跑出去看。
黑马站在院子里,正甩着脖子。它背上那头狼的尸体,被甩在了地上。
也不知是听懂了玉善问狼的事,还是觉得到家了,这东西就不该再搁在自己背上。
玉善跑过去,蹲在狼尸体旁边看了看,惊叹:“这家伙跟狗太像了!”
她又摸了摸黑马的鼻子:“阿黑你真厉害,不仅拉了骡子,还把狼驮回来了!”
黑马打了个响鼻。
玉善跑去灶房抓了一把豆料,喂给黑马。黑马大口嚼着,尾巴甩来甩去。
玉善喂完马,打了个哈欠。
孟君让她先去睡,她揉着眼睛应了,哒哒地跑回里屋。
屋里安静下来。
李闻白把碗放下,把昆明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孟君摩挲着手指,半晌才道:“邵山长……存异求同。我要的是书传下去,不是争谁的道对。”
李闻白点头。
孟君:“致用的《齐民要术》我已经在默了。佚存的下一本,是《蛮书》。也是我父亲从文渊阁抄出的本子。”
李闻白:“邵山长让我带句口信给你。他问你,去不去五华书院?如果去,他派人来接。不让孙可望知晓。”
孟君摇头:“不去。至少现在不去。”
李闻白:“不去是对的。现在五华书院成了行营,即便他将你藏得再好,也有可能被发现。哪有咱们现在青石村自在。”
孟君点头:“在这里还能教孩子们识字。”
她倒了碗热水,放到李闻白面前。
“今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李闻白往嘴边送的碗停了下来。
“拿着银子在村口打听人。带了张画像,穿铠甲骑大马的少年将军。玉善去看了,说嘴巴跟你有几分像。”
李闻白将碗放下,沉默片刻:“我二哥。”
“他的画像是从哪来的?”
“我从军时,营里专管描旗的给我画过一幅像,在他手里。不过那是我十八岁的时候,与现在的我,已大不同。”李闻白道。
孟君若原本还有三分不确定,现在只剩下一分。
她忽然有些后悔,白天为何不出去,去看看那画上的少年。
紫色披风,玄色战甲,背负长弓,手提银枪……光是想着这些词,她仿佛看到了雄姿英发,飒爽矫健的少年李闻白。
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重新捡起话题。
“你二哥知道你在云南的事,估计是褚厚贤送过去的消息。”
李闻白看着桌上的油灯,半晌道:“就想过个安生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孟君也沉默了一会儿,道:“也不必太过忧心。他们只知你在云南,但云南这么大,一个村一个村地问,问到什么时候?青石村已经来过了,没线索,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而且村里人看了画像,没一个认出是你。你现在的样子,跟十八岁时画的像,应该不太相像了。”
李闻白点头。数年战场厮杀,又经几年漂泊,如今的他确实跟画里那个年轻将军不像是同一个人。
“咱们别自乱了阵脚,日子我们照常过。真有风声再说。”孟君最后道。李闻白想说,你不知道我二哥那人。他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时候他想要一把弓,父亲不给,他在演武场站了三天三夜,直到父亲给了。如今他知道弟弟还活着,在云南,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孟君就坐在他的对面,侧脸被烛光映着,眉眼安静。
这院子,这灯光,是他们逃了大半年才换来的。他不想因为一句话,让她又睡不安稳。
于是点头:“好。”
过了半个月,风平浪静。
外乡人没再来过。
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昆明修城的役期已到,青石村七名役夫当中,有石大与猴三。
第二日上午,课上到一半,罗老倌带了个彝人过来。
这彝人头裹青布,腰上挂着短刀,像是个管事模样。
罗老倌先进来,对孟君道:“孟先生,这位是附近龙箐寨的管事,叫阿鲁。他们寨子里听说你在教孩子识字,想请你过去。”
随着教书日子变长,如今村子里,有些人唤她做李家娘子,也有人唤她孟先生。因为他们常听李君唤她作孟君,便以为她姓孟。
孟君三人没有解释,只是默认。玉善则随了李闻白,姓李。
许氏姐妹,在青村是没有的。
阿鲁上前一步,抱拳:“孟先生。我们头人听说,你识字。我们头人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也想认字。请你去寨子里教,我们给束修,每月米两斗,盐一斤,布一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腊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