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都事是持令箭下来稽查钱粮的,自己前几日才收了贺文才五十两炭敬,又应承了秋粮考成由他做平。
贺文才拍胸脯说,青石村多征的那点粮补进县里亏空,征收率上去了,考成数字好看,助他升迁。
他是鬼迷了心窍,觉得青石村不过是一帮泥腿子,压下去就完了,谁能想到这泥腿子里有个李君,偏偏又是陈都事的恩人?
不对。不对。
他是陈都事的恩人,那为何他身边的两个侍卫也跟他很熟络的样子?他也知道,平东将军设的都察院,从上到下都是大西军的人。
所以,李君……
他越想越怕,眼下别说升迁,头上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后背的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他脸上的笑却不敢收,连连拱手:“误会,都是误会!李壮士,堂上的事是本官糊涂,贺典吏那边……本官回头一定严查!一定严查!不如先进去坐下聊。酒水已备好。”
李闻白确实饿了。
“走。”
赵士杰松了口气。
不想李闻白忽然顿住脚步:“既然县令大人如此好客,我娘子和妹妹,还有同村之人……”
赵士杰立即道:“请,一块请进来吃顿便饭。”
“她们现下在文庙。”
赵士杰转头对师爷道:“你去安排两个衙役去请。记得要客气点。”
师爷领命而去,李闻白这才继续抬步走。
赵士杰在前头引路。
小柒走在李闻白身侧,压低声音问:“李大哥,你刚说娘子,你娶媳妇了?”
李闻白毫不犹豫点头。
“你们怎么跟着陈怀谨了?”他问。
六指接话:“陈兄弟把我们要过去的。”
“升了官?”李闻白看向陈怀谨。
陈怀谨道:“也是机缘。前不久打大理的时候,吴将军营里粮饷调度出了乱子,前线催粮催得急,管粮的书办又病了。我临时接手,把积压的粮册清了,又查出两个书办侵吞粮饷的窟窿。吴将军因此高看我一眼,把我当自己人。”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平东将军整饬云南钱粮,要从各营抽调可靠的人。吴将军举荐了我,授了都察院都事,奉委稽查云南府属州县钱粮营庄,持令箭。”
“都察院都事。正七品?”
“是。平东将军设的都察院,虽不是朝廷正经的衙门,但令箭在手,州县钱粮营庄都在稽查范围内。”
李闻白扫了一眼前头弯腰引路的赵士杰,心里明白了。难怪一个七品知县对同品的人如此殷勤。持令箭稽查钱粮,正好捏在赵士杰的七寸上。
小柒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兄弟现在可威风了,走到哪个县,县令都得亲自出城迎。”
四人进了县衙,赵士杰一路赔着笑,把他们引到后堂花厅。
酒菜已经摆上了。
赵士杰站在桌边,手伸了一半,却不知道该往哪边让。
按官制,陈都事持令箭,是上官,该坐主座。但陈都事对这李君一口一个李大哥,恭敬得像对自家兄长……
他僵在那里,赔着笑:“李壮士、陈都事,上座,上座。”
陈怀谨不假思索,侧身让道:“李大哥,你坐。”
李闻白:“我一个山民猎户,你坐。”
陈怀谨明白过来。李大哥不愿在人前显露身份。
他不再推辞,整了整官服,在上首坐下。
李闻白在他右手边客位坐了。
小柒和六指也不客气,陈怀谨一落座,两人便在末位拣了凳子坐下。
陈怀谨竟没露出半分不悦之色。
赵士杰面上未显半分讶异,心中却在想:早听闻大西军原是流寇出身,行伍之中将帅兵卒同桌而食,称兄道弟是常事。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赵士杰提壶斟酒,刚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
“赵大人,贺文才的事,你打算怎么严查?”李闻白问。
赵士杰端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想先敬几杯,把气氛喝热了再慢慢说案子,能糊弄就糊弄。没想到李闻白一坐下就直奔主题,连热络气氛的机会都不给他。
赵士杰放下酒壶,斟酌着措辞:“李壮士,堂上的事实在是……贺典吏说仓斗是户房旧制,耗羡是云南惯例,本官一时不察,就信了他。如今想来,是本官糊涂,没有细查。李壮士放心,回头本官一定重查,贺典吏若真有违制,本官绝不姑息。”
李闻白冷笑一声,仍是一套敷衍的空话。
陈怀谨看向李闻白:“李大哥,怎么回事?”
李闻白把事情简要一说。
哪怕李闻白把这挟私报复,官官相护的事,讲得平淡无波,还是让小柒气红了眼。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娘的!一个典吏也敢这么欺负人?”
六指眼神狠厉:“李大哥,那贺文才在哪?我去剁了他的手。”
“坐下。”李闻白看了他一眼。
六指悻悻地坐了回去。
陈怀谨脸色也不好看,他看向赵士杰:“赵大人,秋粮征收是州县头等大事,仓斗耗羡皆有定制。贺典吏私换大斗、滥收耗羡,若属实,可不是小事。”赵士杰额头冒汗:“陈都事,本官确实不知内情,都是贺文才一手操办的。”
“一手操办?”陈怀谨看着他:“定案的,可是赵大人。”
“这、这,本官也是受了奸人的蒙蔽。”赵士杰道。
李闻白:“既然大人是受人蒙蔽,这案子是不是该重审一次?”
赵士杰立即点头:“该当,该当。此案疑点甚多,本官早觉得不妥。一定要对贺文才从严惩处,绝不姑息!罗长庚的杖刑先停下,三两罚金也暂缓。等重审有了结果,再依律论处。”
他语气坚定,表足了决心。
李闻白:“重审也要讲证据。该查核的东西,得先查了。大人断案难道全凭嘴说?还是看人下菜碟?”
赵士杰一愣,随即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查,一定查清楚。”
陈怀谨接话:“正好。我奉委稽查云南府属州县钱粮,宜良秋粮也在稽查范围内。此案重审,我旁听。”
赵士杰不敢拒绝,只能赔笑:“陈都事愿意旁听,是本官的荣幸。”
他转头吩咐手下:“你去户房,把今年书册都调来。另外,传贺典吏来花厅见客。”
这气,绝不能他一个人受着!
史上,姚安知府谢仪贪酷,孙可望差官持令箭前往,将谢仪于署前立拿斩首传示。同时他还不时派人易服色暗访察,廉者立加奖擢、贪者立拿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