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奉平东将军令,持此令箭稽查云南府属州县钱粮营庄,有先报后闻之权。贺文才多征计赃、行赇上司,罪证确凿。但其案发后能如实供述上官受赃之情,有揭举之功,依律减二等。”
他顿了顿,宣判:
“贺文才,私换大斗多征税粮、分赃入己,计赃以不枉法论。滥收耗羡,依多征论。行赇上司,坐赃论。数罪并罚,本应杖一百、徒三年。因其有揭举之功,减二等,杖八十、徒二年,实决不得折赎。罢职役不叙。多征粮石,悉数退还青石村。”
贺文才瘫在地上,脸上表情复杂。减了二十杖,少了一年徒刑,但八十杖下去,他这把骨头也够呛。不过比起杖一百实决,好歹留了条命。
陈怀谨转向赵士杰,语气冰冷:
“赵士杰,身为知县,收受属官炭敬银五十两,不枉法赃至徒以上。本官宣布,赵士杰即日起停职待查,查封户房历年秋粮账目、耗羡收支、吏役任免册籍,等候行营复核。县丞受银三十两,一并核查。户房书办分赃五两,革役,追赃。”
赵士杰面如死灰。
月台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狗官也有今天!”
“多收的粮要退回来了!”
青石村的人眼中又是笑又是泪。罗老倌跪在堂下,只觉今日这一番大起大落,像做梦一样。
孟君站在堂下,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律法写在那里,最终还是靠非常手段才得到了公道。
贺文才的罪证,是李闻白偷来的钱袋。
赵士杰的倒台,是因为贺文才狗咬狗。
如果没有陈怀谨恰好出现在宜良,如果没有李闻白的非常手段,这案子就是罗老倌杖八十、青石村多交的粮打了水漂。
书上的道理,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但最终,还是要靠书上的道理来定罪名。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李闻白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结束了。”
“是啊。”孟君点头。
陈怀谨收起令箭,对衙役道:“把贺文才押下去,好生看管。赵士杰,随本官到后堂,本官有话问你。户房账目,即刻查封。”
衙役应声上前,架起贺文才往外拖。贺文才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士杰,眼神里说不清是恨是幸灾乐祸。
赵士杰被两个衙役扶起来,失魂落魄地跟着陈怀谨往后堂去了。
月台上的百姓渐渐散了。
贺大强等人回望了县衙一眼,如丧家犬般离去。
青石村的人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放光。
“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村里人!”
罗老倌也是一脸激动,但他毕竟年长,还稳得住。他看向孟君:“孟先生,李兄弟,今日要不是你们……”
李闻白摆手:“都是一个村的人。”
正说着,六指匆匆从后堂方向跑来,到了跟前,先冲李闻白和孟君行了个礼:“李大哥,大嫂,陈都事请三位到后堂花厅叙话。”
孟君看了李闻白一眼。
有些事,得私下说清楚。
李闻白微微点头。
孟君道:“罗叔,你们先回村。我和李君、玉善晚些回。”
“哎,好。”罗老倌应了。
青石村的村民欢欢喜喜走了。
玉善看起来却并不欢喜。
“怎么了,玉善?”孟君发现妹妹自从文庙回县衙后便有些低落。
玉善低着头,踢着脚下的青石板,半天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才抬起头:“阿姐,我不懂。”
“不懂什么?”
“那个赵县令,上午还帮着贺文才,说罗爷爷诬告,要打罗爷爷八十杖。下午怎么就变了?还有贺文才,他自己犯了法,怎么还敢咬县令?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孟君停下脚步,看着玉善。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了一路。
“《孟子》里说,‘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今天上午,赵县令不想秉公执法,律法就不管用。下午陈都事来了,他要查,律法就管用了。”
玉善皱着小眉头,不说话。
李闻白在旁边,只说了一句:“赵县令怕陈都事。陈都事有令箭,能查他的账。他不翻案,陈都事就查他。”
玉善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
“所以,律法就像一把刀。刀自己不会砍人,是拿刀的人。拿刀子的人想帮好人,就砍坏人。拿刀子的人想帮坏人,就砍好人。上午赵县令拿刀子,他帮贺文才,就砍罗爷爷。下午陈都事来了,他拿刀子,就砍贺文才。”
直白又精准。孟君看着玉善,心里微微一震。
玉善又问:“那如果没有陈都事呢?罗爷爷是不是就白挨打了?”
孟君答不上来。
如果李闻白像她一样咽下这口气,没有回头……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闻白摸了摸玉善的头:“所以,不能只指望拿刀的人是好人。得自己手里也有刀。”
玉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孟君点头,李闻白这句说得好。
陈怀谨将赵士杰带到后堂,没有审问,只是让人看住了。
赵士杰是正七品知县,在行营复核结果下来之前,不能下狱,只能软禁。陈怀谨把他安置在后堂西侧的一间厢房里,派了两个衙役守着,茶饭照旧供着,只是不许出门、不许见外人。
小柒已经带人查封了户房,历年秋粮账目、耗羡收支册、吏役任免簿,一箱一箱搬到花厅偏室,贴上封条。
六指带了两个衙役,把贺文才押进了县狱。
一切安排妥当,陈怀谨才回到花厅。
孟君三人已经在花厅坐着了。
陈怀谨屏退了县衙里的其他人,这才道:
“你们三人失踪的事,我在吴将军营中就听说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个管文书的小吏,按说不该知道这些机密。但许姑娘在严密守卫下不见了,这事实在太大,营里上上下下都在传。”
他看向孟君:“孙将军当时大怒,令韦水将军调了三营人马,去搜寻你们,没找到。”
“后来呢?”孟君问。
她也想知道,他们逃出来后,孙可望那边是什么反应。
“后来孙将军派了贺九成参将,持令箭,带着手书,去了广东。”
“去要人?”
陈怀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