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石大媳妇就带着几家的人来了。
猴三的阿爸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有衣服,鞋子。
“请帮我给长青。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他说。
其他人家也都捎带了烟丝、吃的、衣物,还有几句家里的口信。
石大媳妇在旁边帮着张罗,这家的东西放这边,那家的放那边。
“都把名字说清楚了,别弄混了!”
孟君裁了几张纸,用毛笔写名帖。贴在包裹上。
东西摞好,石大媳妇对李闻白道:“李兄弟,东西都齐了。你明天路上小心。到了昆明,要是见着石大,替我骂他两句。让他别下死力气,该偷懒时就偷懒,又不是给自己家盖房子。还有,告诉他,家里不用他惦记。我们母女俩好着呢!”
李闻白点头:“好。“
石大媳妇又对孟君道:“孟姑娘,你也早点歇着。李兄弟走了,家里有什么事,喊我一声。”
“哎,多谢石大嫂。“
第二日天一亮,李闻白便戴上斗笠,背上包袱,骑着黑马,马上驮着各家捎带的东西,往昆明去。
这一次熟路,天还没黑,便到了小板桥。
他仍将黑马寄存在草料棚。而后在桥头租了辆骡车,把七个包袱搬上车,赶着车往北门去。
昆明北门外,城墙下黑压压一片人。
时值十一月,天寒地冻,民夫们却只穿着单衣,有的甚至赤着脚,在泥水里搬石头、抬夯土。
监工拿着鞭子,在旁边来回走,谁动作慢了,一鞭子抽过去。
李闻白把骡车停在工地边,拦住一个监工:“宜良县来的役夫,在哪一片?”
监工上下打量他一眼,随手指了指西边:“那边,靠河的那一片。”
李闻白赶着骡车往西边去。
工地上人多,他一路找,一路问。还没到,就听见前面传来打骂声。
“你他娘的还敢顶嘴!”
“啪!”一声鞭子响。
接着是一个人的闷哼。
李闻白走近了,便看见三个监工围着一个人打。那人蹲在地上,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抽破了,背上全是血痕。
是石大。
旁边猴三和几个青石村的想上前,被另外两个监工拿着鞭子拦住,不敢动。
“怎么回事?”李闻白把骡车停下。
猴三看到李闻白,瞪大了眼:“李、李兄弟你怎么来了?”
李闻白冲他点点头。
一个监工回头,斜着眼:“哪来的?滚一边去!”
“他是我同乡。”
监工没将他放在眼里,道:“这小子偷了工地上的干粮,按规矩该打。”
石大抱着头,听见李闻白的声音,猛地抬头:“李兄弟!我没偷!是他们克扣口粮,每人该给两个窝头,只给一个,我去问了一句……”
“闭嘴!”监工一鞭子又抽过去。
李闻白伸手,一把抓住鞭梢。
监工使劲拽了两下,鞭子纹丝不动。他愣了一下,刚要骂,李闻白手上一用力,把鞭子夺了过来,随手扔在泥里。
“你他娘的找死!”监工挥拳就打。
李闻白侧身躲开,反手一推,那监工踉跄着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另外两个监工见状,一起冲上来。李闻白左手格开一个,右手抓住另一个的手腕轻轻一拧,那人疼得“嗷”一声弯下腰去。
三两下,三个监工都放倒了。
“怎么回事?”一个大胡子从旁边的工棚里走出来,看样子是个工头。
他看一眼地上的监工,又看向李闻白,脸色沉下来:“你是什么人?敢在工地上动手?”
李闻白:“我不动手,他就把人打死了。”
大胡子厉声道:“呵!你一个外地人,还管上我的人了!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周围几个监工犹豫了一下,刚才李闻白三两下放倒三个,他们都看在眼里。
大胡子见没人动,更恼了,自己抽出短刀:“你他娘的竟到老子地盘来找事!”
“在做什么!”一声喝问传来。
回头一看,一个身穿大西军号衣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他二十来岁,身形挺拔,腰间挎着刀,眉宇间有几分正气。身后跟着两个兵。
李闻白认出来,这是上次他路过松树林时,那个被五六个大西军兵丁围着打的年轻人。
此刻近看来,他的眉眼与韦平的确有几分相像。那日又听他自己提到“双礼义庄”。这人应该就是双礼义庄管事韦平的什么亲人。
大胡子见是大西军的人,脸色变了变,收起短刀,拱手道:“这位军爷,没什么事,一个外人来工地上闹事,我们正准备拿他。”
那青年看着石大背上的血痕,眉头皱起来:“闹事?我明明看见你们的人拿着鞭子打人。”
“他偷了工地上的干粮!”大胡子道。
“偷干粮?你说,怎么回事?”
石大艰难直起身,行了个礼道:“回军爷,小的们每人每天该给两个窝头,他们只给一个。小的去问了一句,他们就说小的偷干粮,拿鞭子抽小的。”
青年脸色沉下来,看向大胡子:“有这事?”
大胡子眼神闪烁:“军爷,这……这是工地上的规矩,口粮定量,不能多给……”
“定量?”青年冷笑一声:“平东将军令,修城役夫每人每日口粮一升半米,折窝头两个。你只给一个,另一半哪去了?”
大胡子眼神闪躲。
青年对身后两个兵道:“去,把今日的口粮发了,每人两个窝头,少一个,拿你们工头是问。”
“是!”
大胡子脸色铁青,眼中怨毒一内而过。但他没有反驳。大西军的人,他惹不起。
青年又看了一眼李闻白,见他一身猎户打扮,问道:“你是什么人?”
“送东西的。”李闻白道:“他们家里人托我带了棉衣和吃的。”
青年看了看车上的包袱,点了点头:“你们是宜良县的?”
“嗯。”石大点头。
“我叫韦守仁。负责巡查北门外工地军纪。以后他们再克扣口粮、打人,来报给我。”
李闻白心中一动。果然姓韦。
韦守仁又交代了几句,让警告大胡子、不许再打人,便带着两个兵走了。
大胡子看着韦守仁的背影,咬牙切齿,却不敢发作。
他恶狠狠地瞪了石大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李闻白望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