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两。”李闻白道。
孟君回过神,道:“拿一部分出来用于买笔墨纸砚,一部分用于学堂。先给孩子们每人买一本《千字文》。以后再添其他的书。”
李闻白点头:“好。明日我去宜良城买。”
孟君又道:“也不知道新县令上任了没有。”
“应该快了。”
孟君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李闻白。”
“嗯。”
“我今天在学堂里,看着孩子们念书,忽然想了很多。”
“嗯。”
“我之前觉得,办学堂就是教认字、教读书,让孩子们明道理。但今天看着他们,忽然想,光认字不够。现下是乱世。今天是清兵,明天是兵匪,后年兴许又是别的什么。光会认字,遇上荒年,遇上兵祸,活都活不下去,书读得再多,也没用。”
“你说的对。”李闻白点头。
“所以我想,学堂不能只教书本。蒙班的小娃先认字,等大点了,分着学本事。打猎的、种田的、药理的、甚至烹饪……”
李闻白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认字是给人一双眼睛,但光有眼睛,在这乱世里活不下去。还要给腿、给手、给一副能扛住风雪的筋骨。”
李闻白道:“那就教。”
孟君看着他:“你懂?”
“我懂。你不想教出一批认得字,却照样被人踩在泥里的孩子。”
她怔怔地望着他,世上竟有这样一个人,好像自己做什么,说什么。他都能理解。
“李闻白,你为什么这么好?”她喃喃道。
李闻白忽然起身,半蹲到她身侧,拉着她的手,道:“首先是你很好,在你身边的人才会好。”
她不信,一双眼睛随着他移动:“真的吗?”
“真的。”他点头:“这世上认字的人很多,有学问的人也不少。但脑子里有孔孟文章、心里装着别人的,很少。”
他望向她的眼底:“我不是好。我是跟着你,才知道什么是好。”
孟君望着他,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她不会的,他会。她怕的,他等。她想做的,他陪。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
“李闻白。”
她的眼睛亮亮的:“等明年春天,我们就成亲吧。”
李闻白愣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倏地一紧。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不是一时冲动。
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温柔且坚定地望着他。
他的笑从眼底浮出来,蔓延到嘴角。
“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了。但牵在一起的手,谁都没松开。
孟君捡起之前话题:“学堂的事,我想了个大概。种地的事,请罗老倌来教,明天我问问他。他要是愿意,我将《齐民要术》里的东西与他讲讲,他再把这一带的土壤和气候结合,看能不能教孩子们一些新的东西。如果村子里的大人想来听也可以。”
“嗯。”
“打猎你教。但孩子们太小,不能真带进山。先教辨认足迹,动物习性,再大一点教下套和用弓。”
“行。”
“防身的拳脚,可以问问龙箐寨。他们尚武,请个师傅来教些基本功,真遇到事能跑能挡就行。”
“阿都长青他阿爸会木工。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教孩子们做点木工活,打个凳子、修个农具,都是实用的。”李闻白道。
孟君眼睛一亮:“这个我倒没想到。”
“你想到的已经很多了。”
“药理我教。先从认草药开始,山里常见的止血的、止泻的、治蛇虫咬伤的,我都能教一点。”
孟君又补了一句:“这些都只是想法。罗老倌、龙箐寨、阿都长青他阿爸,都得先问过,不能我们说了就算。”
“嗯。明天我去宜良买《千字文》,顺路问罗老倌和阿都长青他阿爸。龙箐寨那边,你让孩子们带个话。”
“好。”
“困了?”
“嗯。”
“去睡吧。”
孟君却没动。
“怎么了?”李闻白问。
“还有一件事……”孟君想了一会才道:“眼下我还走不开,但我想等这一批孩子大一些了,能像玉善一样形成大班带小班的模式的时候,我想出去走走。”
“想去哪?我陪你。”
“《天下水陆路程》。”她起身从书房的桌上拿出摆在案首的书,她轻轻摩挲着书封,轻声道:“我想沿着我父亲抄的这本书走。”
“是为游历,还是为……”
“既是游历,也是完成我父亲最后的遗愿。早先我们只当这是本行路的指南,后来才看懂,天头地脚那些朱笔小注,根本不是记路程,是记散在各处的工艺文脉。
广西与云南境内的,咱们已经摸着了几处。那岩村的构皮纸法、弥勒谈经会的抄经规矩、瑶寨的盘王绣谱。但是,阳朔的目连戏腔,融县的韦氏拳谱,荔波水氏反字书,大理府喜洲严氏的甲马版……一直没腾出空去寻。”“你都整理出来了?”李闻白问。
“嗯。一共六十七处。”
“这么多?”
孟君点头:“湖广、江南一带,父亲也标了好些去处。辰溪的蜡染花版、黄州的竹纸雕版、抚州的活泥活字、还有徽州刻书的校勘规矩。这些都是民间代代口传手授的手艺,没人整理成文字,再过些年,战火一烧,改朝换代一折腾,就没了。就像《蛮书》,断了百余年,才又重见天日。”
她转过脸看向他,眼睛里亮着点细碎的光。
“我想一路走过去,一个个找,一个个记。像我爹当年从文渊阁抄书一样,一部一部地抄,装订成册。这样不管世道怎么乱,只要文字还在,不会真的断了根。”
李闻白望着她,半分犹豫都没有:“好。等你能走了,我陪你去。”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孟君才去歇息。
李闻白坐在堂屋里,听着隔壁孟君的房间熄了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从墙角的小陶罐里,取出上次毒野猪剩下的半包曼陀罗粉,揣进怀里。
他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日一早,玉善就觉得不对劲。
阿姐盛粥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
李大哥也不对劲,吃饭的时候看了阿姐好几眼,每次看完,嘴角都翘着。
“阿姐,你今天好高兴。”玉善啃着芋头,歪着头看她。
孟君脸一红,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吃饭。”
吃过早饭,李闻白牵了黑马,要去宜良城买《千字文》。
孟君站在院门口送他。
“路上小心。”
“好。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