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头人那边,怎么说?”孟君还没想好。
李闻白接口道:“就说有七八骑北地口音的马贼,在边境一带晃,劫掠过往商队,怕是要摸进寨子抢秋粮。请他们派些人手,跟咱们这边的人一起巡北边山坳,将人撵出去。”
孟君想了想,点头:“这样一来,从头到尾,都是乡野防贼的事。李原他们只当是遇上了当地的寨勇,不会想到是咱们引来的,更不会查到青石村。”
李闻白看着她,嘴角浮起点笑意:“你这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孟君瞪他一眼,却也弯了弯嘴角:“少贫嘴。你觉得可行?”
李闻白收了笑,点头道:“可行。明日我走一趟?还是让罗老倌去说?”
“让罗老倌去说最合适,他是七村坳的老人,出面说联防的事,名正言顺。”
“妥当。龙箐寨一动,白龙塘巡哨队必然也得出动。”
孟君舒了口气:“那就这么定。明日一早你去跟罗老倌说一声,把话说透,别露了咱们的底细。”
李闻白却道:“你也别以为罗老倌对咱们的来历没有半点疑心。”
孟君抬眸看他。
李闻白道:“猎野猪、杀豹子,又在公堂上掰扯律法,连陈怀谨都跟咱们有交情。他再厚道,也是当了半辈子村长的人,哪能心里没数。”
孟君轻轻点头:“我知道。他今日特地过来提醒生人打听的事,就是点了咱们一句。他怀疑归怀疑,却不会真来问破。”
外边忽然响起村子里妇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孩子的应答声。
孟君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不止他。青石村里,不少人都察觉了。只是大家都默契着不点破。”
李闻白点头:“当初选青石村落脚,倒是选对了。”
这事最有发言权的是玉善。
玉善是他们三人中最快融入村子的,连彝人话也说得溜。
“这里最好。比大西军的帐篷,还有楚雄的学馆都好。这里的人也好!阿花娘前儿还送我山楂糖呢,说谢谢我教阿花认字!”
说完还不够,她将阿黄抱起来,道:“阿黄也觉得好。村子边上就有河,河里有鱼,阿黄有鱼吃。”
孟君弯了弯嘴角,伸手理了理她跑乱的鬓发。
“所以咱们才更不能连累他们。”
第二日李闻白跟罗老倌一提此事,罗老倌的反应与他们猜想的一样,猜到点什么,但也不问,爽快应下。
早饭过后,便往龙箐寨去。
管事阿鲁正带人修寨栅,见他来,撂下手里的竹杠迎上来。
“罗老倌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罗老倌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找你们头人说桩正事。关乎北边的马贼。”
阿鲁神色一正,连忙引着他往寨里走。
头人阿侯尔鲁听明来意却不信。他一边擦着刀一边道:“嗨,什么马贼,多半是过路的散兵,抢点吃食就走了。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罗老倌在火塘边蹲下来烤了烤手,慢悠悠磕了磕烟袋:“别的倒罢了。就怕这帮人盯着盐道走。真劫了两趟商队,盐运不上来,咱们冬天都得淡嘴。再说,他们往东摸过来,先过你们寨北的苞谷地,再往南就是我们村。真让他们摸熟了路,夜里来抢粮,哪家能防住?”
他抽了口烟,咬咬牙道:“我们青石村愿意出一半人手,打头阵。就请贵寨出些熟路的好手,帮着撵出走就成。真有什么损失,我们七村坳担一半。”
阿侯尔鲁不语。盐道是他的命根子,真断了商路,全寨冬天都得遭殃。
他盘算了片刻,把猎刀往鞘里一插:“行。看在你们孟先生教寨子里读书识字的面子上。阿鲁,点二十个好手,带牛角锣,跟罗老倌走一趟。”
“哎!”阿鲁应声就去点人。
当天午后,联防的消息便散开了。
落水洞、上群村、箐口村都动了起来,各家出壮丁,扛着长矛、拎铜锣,都往北边山坳去。
往年也有过山匪过境的事,联防驱贼也属正常。
消息立马传到了白龙塘守堡。
王小校正愁着没功劳往上爬,一听有北来的马贼犯境,立刻拍案而起:“点八个人,扛上鸟铳,跟我去北坳堵着!正好拿几个首级,去县里报功!”
他本就是个好大喜功的,想着乡勇在前头冲,自己的人在后头放铳,捡现成的功劳,何乐不为。
一时之间,宜良以北的山坳里,七村的乡勇、龙箐寨的猎户、白龙塘的巡哨,三路人马循着山梁慢慢往东山坳合围,都打着“抓马贼”的旗号,声势越闹越大。
此时,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李原也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这群持有各类武器的乡民好像是冲着他们来的,来的还不止一伙,有普通老百姓,有土司寨丁,还有持火铳的乡勇。
“抓马贼!”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忽然围过来的人加快了脚步,全喊起来:
“抓马贼!”
李原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这群无知的愚民是把咱们几个当马贼了吗?”一个亲兵怒。
一个亲兵却笑:“哈哈,你看他们,还有提着根扁担的。老子一刀过去,连扁担带脑袋全给他削了。”
李原怒喝一声:“闭嘴!”
因为他发现,围过来的人不是几十个,而是几百个。
个个脸上没有惧色,反而带着隐隐的兴奋。
四面八方,人越来越多,摆明了是把他们当猎物围堵。
“快走!”
他们再能杀,也不可能杀得了几百人。
等下要是惊动了驻扎在宜良的大西军,他们就更加插翅难飞了。
他缰绳一扯就往东边山口冲。
北边山口的树丛里当即蹿出七八条黑影,都是龙箐寨的寨丁。
他们看向马贼骑下的好马了。
想着人多势众,这几个马贼也没必要赶了,杀人夺马正是好时候。
其中一个寨丁手持猎刀长矛,当头拦住去路。
李原身边一名亲兵冷哼一声,镔铁长刀“呛啷”出鞘,劈过去。
这些亲兵根本不是一般的兵,他们是随着李率泰一路从辽东杀过来的,寨丁哪是他们的对手。
伏身在坡上的李闻白,本想搭箭将亲兵射伤,转念一想,自己这手弓箭本事和李原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出手后李原必定能认出他的箭术,反倒会有暴露的风险。
他伸手压下身边玉善那颗兴奋的小脑袋,掌中短刀飞了出去,撞在那亲兵的刀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