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别怪我。”
小席氏兀的一句让王妈妈放碗的动作一僵。
“主母,你……什么意思?”
小席氏好整以暇理了理衣摆,双手交叠于胸前,姿态与往日参加宴席时的高贵姿态一模一样。
任谁也看不出如此慈和姿态的妇人,行的是杀人灭口的勾当。
“你放心,等你走了,我一定给你备上好的棺材,给你烧大笔的银钱,叫你在下面,过上顶好的日子。”
她语调平和,甚至带点甜蜜:“我知道,你是最衷心的,你先走一步,最后在为我尽忠一次,你应该也是愿意的吧?”
王妈妈目眦欲裂,抬手指着小席氏,想骂。
怒骂还未出口,就被强烈的窒息感呛了回去。
王妈妈两只手捂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知是掐还是想为自己夺一口呼吸的空间。
她发出“嗬嗬”的粗喘,倒吸气的声音比出气的声音大得多。
很快,她的脸色开始泛紫,上不来气让她再没有任何心力指责小席氏。
窒息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跌坐在地,痛苦的蜷缩着身体。
小席氏站得远远的,看着王妈妈在地上翻滚挣扎。
撞倒椅子,桌上的茶盏也被剧烈的撞击震倒,骨碌碌滚下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很快,王妈妈不动了。
她还保持着双手捂住喉咙的动作,脸颊青紫,乍一看过去,仿佛是自己把自己活活掐死的。
场景极其可怖。
小席氏的笑容越发慈祥。
“真是个忠仆。”
确认王妈妈死了,小席氏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真好,要结束了。”
她一点都没有被囚禁之人的害怕,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日子的期望。
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她就可以彻底摆脱这座牢笼。
以后,她就只是席梦月,再也不会有人叫她小席氏。
门动了一下。
小席氏手指微动,唇角牵出期待的弧度。
“母亲是在等谁?”
裴允安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随即响起的是路昭昭的抱怨。
“你走快点啊,别在门口站了,其他人没来,没人看你。”
裴允安动作一僵。
后面紧跟着过来的听风、金十三、金十六等人默契的转头,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
裴允安磨了磨后槽牙,阴鸷的目光落在路昭昭的背影上,化作无奈。
抬步也跟了上去。
路昭昭一进门,就看到地上躺着那个死死掐着自己脖子的人。
“嚯,小席氏自杀了?”
她不敢置信的绕着地上的尸体走了一圈,还用脚尖踢了踢。
地上的王妈妈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随后进门的裴允安并未垂眸,他把绕来绕去的路昭昭拉回自己身边。
“那是王妈妈。”
“啊?”路昭昭诧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妈妈,不大信,“可是,地上那个穿的衣服明明是挺好的料子,王妈妈能穿得起这么好的料子么?”
她满脸写着“你别骗我”。
听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叹了一口气。
从前的裴允安,哪里受得了人拆台,哪里受得了人质疑。
有人敢打断他,转头就能被人挂在梁上荡秋千。
有人敢当面质疑他,他能给人坑的倾家荡产,还让那人跪在他脚下求饶。
不对,现在要是有人拆他台,有人质疑他,还是这个待遇,也就是这个人是大娘子……只有大娘子一个例外。
果不其然,裴允安一点都不生气路昭昭质疑他,他还好脾气地拉过人解释。
“这段时日小席氏她们的日子不好过,王妈妈借口自己的衣服都被其他人故意剪坏了,找小席氏求了几件旧衣服穿。”
“小席氏有这么好心?”路昭昭不信,“她要有这么好心,我把自己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裴允安不悦的蹙起眉头,点点路昭昭的额头:“莫说不吉利的话。”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仿佛眼前的死人不存在。
这般场景,落入常人眼中,该是万分诡异的,在场却无一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裴允安得了路昭昭一个嗔怒的眼神,心情好得很。
他的目光没有从路昭昭身上移开,声音依旧如往日一般,温润有礼。
“母亲,还不出来么?”
听风和金十六同时看向里侧的梁柱后方。
垂地的珠帘隐约透出一个模糊的鞋子轮廓。
被裴允安点破,藏在梁柱后方的小席氏眼中狠厉一闪而逝。
“安哥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小席氏蜡黄的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脚步虚浮的从梁柱后面走出来。
看到地上王妈妈的尸体,她捂住嘴,惊恐的后退两步。
“你……你们杀了王妈妈?!”
她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剧烈颤抖,言下之意,竟然是想把王妈妈的死直接扣到裴允安头上。
按照大魏律法,奴婢有罪,主家不报官而杀,杖一百,奴婢无罪而杀,徒一年。
虽说过失致死、决罚致死勿论,但其中分寸,却是很微妙的。
小席氏眼泪说来就来,整个人缓缓蹲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王妈妈的尸首:“王妈妈从我小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她什么错都没有犯,你们怎么能……怎么能……”
路昭昭被她造作的表现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好假,你要是真的对人家有感情,手杵在那半晌不碰人家?你是怕尸体诈尸掐你脖子?”
她毫不留情的拆穿小席氏的虚假。
“你眼泪都没掉下来,光在眼眶里含着了。”
小席氏装模作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并不被路昭昭影响。
她从王妈妈的尸身边退开,用帕子擦了擦干巴巴的眼眶,鄙夷的目光在路昭昭身上一扫而过,看向一言不发的裴允安。
“安哥儿,王妈妈虽说一直跟着我,但你是我姐姐唯一的子嗣,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王妈妈走便走了,我如今不好出入,王妈妈的尸身,就劳烦你处理一下。”
“好生安葬,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母亲还真是……为我着想。”裴允安拉长音调,浅笑着拍了拍路昭昭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母亲不如再看看,王妈妈似乎,还没死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