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满身落拓的男人咕嘟咕嘟灌了一口酒,靠坐在墓碑上,表情木然。
“爹!我饿啦!”
五岁的小团子不知道在哪儿疯玩了一通,一身都是土,一来就扑到男人身上。
男人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他给孩子打打土,将孩子抱起来。
“走,给你做饭。”
在他身后,夕阳照在墓碑上,层层叠叠的树影掩映下,隐隐约约露出上面的字——
路渺渺之墓。
五年前,裴允彦和同窗斗殴,一起在牢中度过了整个动乱。
刚从牢里被放出来,他就被人抓到了一处墓碑前。
路渺渺的墓。
路渺渺的墓为什么不在裴家祖坟,而是在这么个山坡上?
不等裴允安问出疑问,就被人劈头盖脸扔了一张纸糊住脸。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详细写明了他的母亲是如何勾结楚之行,将他的妻子偷出侯府,又是如何给自己的父亲戴了这么多年绿帽子……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纸上最后写了小席氏明面上的下场——杖二百,绞刑,尸首被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等他看完信上的内容,一个襁褓中正在扯着嗓子哭喊的孩子被塞到了他怀中。
抓他来的那人告诉他,这是他的孩子。
巧儿生完孩子第二日血崩,没救下来,走了,而他的下场也已经被写好了。
守着路渺渺的墓,守十年。
十年之后,他愿走愿留,悉听尊便。
如今已经是他守在路渺渺墓边第五年了。
裴允彦再不见丝毫曾经金樽玉贵养大的公子模样。
担水、劈柴、起锅煮饭……样样熟练。
搅拌锅中的汤时,裴允彦抬头望天。
灿烂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同一个太阳斜照在市集。
京都大市,人货所集。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前一后往前跑,没头没脑直直地撞到一个红衣姑娘。
五皇子登基以后,没了敌人,且路昭昭跟裴允安学刀已经学成,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她就问了金十三和金十六的想法。
得知她们想去参军,路昭昭直接指挥裴允安把两人打包送去西境了。
至于侯府……
路昭昭自认不是管理内务的料子,理直气壮地把整个王府都扔给兰因料理。
偌大个府邸忙得兰因脚后跟打后脑勺,路昭昭自己就到处跑,给自己找乐子。
路昭昭今天牵马去京郊跑了两圈,回府的路上有点馋糖炒栗子,特地自己调转马头跑过来买糖栗子。
没想到正探着脑袋等街边卖栗子的大妈给她包栗子,冷不丁就被两个孩子撞了一下。
她被撞得踉跄半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孩拽起来。
“小心点!再乱跑打你们屁股。”
不轻不重的警告由她说出来,让两个小孩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知道啦姐姐!”
“姐姐你真好看!”
两个小孩大着胆子夸了一句,羞涩地跑走。
路昭昭美滋滋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笑得眉眼弯弯。
“那肯定。”
她这副骄矜的模样更是明媚漂亮,顿时就吸引了周围几个不事生产,游手好闲的混混。
几个混混互相使了个眼色,从后包围上去。
卖栗子的大妈看到路昭昭温和的送走两个孩子,本还在笑,包完栗子一抬头看到路昭昭身后围过来的几个人,不由脸色一变。
路昭昭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去,顿时就看到几个不知多久没洗澡,一身酸臭,脖子上都能看到皴的男人,轻浮的笑着围过来。
“小娘子,需要帮忙吗?”
路昭昭没想到自己会被调戏,愣了一瞬。
几个混混瞧见她愣神的表情,以为她是怕了,互相交换眼神,更兴奋了。
“小娘子尽管说,哥哥们一定带你玩儿个高兴!”
路昭昭“啧”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的力道大,一巴掌把为首那个眯眯眼男人扇得整个人转了半圈,嘴角渗出血来。
“你!”
眯眯眼捂着自己被扇的脸,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只当是自己意识不察才会被一个小姑娘得手。
他抬手,对跟他一起的男人喊:“兄弟们!上!”
路昭昭怕打斗之时不小心给卖糖栗子的摊子掀了,特地牵了马挡在摊子前面,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眯眯眼急于讨回面子,一马当先往前冲,黑黢黢的手直奔路昭昭胸前。
路昭昭冷笑,利落的一个侧踢,将人踢飞出去,就着收腿的动作用脚后跟磕离得近的另一个人的下巴,磕得他下巴直接脱臼了。
就在此时,一队军巡铺巡逻的差役被此处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大步跑了过来。
“干什么呢!”
见到差役过来,路昭昭收了手,乖巧地站着。
差役走过来瞧清楚被打的人是谁,直接就碎碎念骂开了。
“王石头,又是你们几个惹事!”
军巡铺的差役常年在这一片巡逻,对这帮狗东西的恶劣之处非常清楚。“还是打得轻!啐!”
他毫不留情的啐了一口,不理会几个混混叫冤的动静,走到路昭昭跟前询问情况。
走近了看,能注意到路昭昭用马挡着摊贩的特殊站位,差役顿时更笃定是王石头他们惹事。
只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他刚要开口问情况,就听他身后一个差役倒抽了一口冷气,凑到差役耳边用气声提醒他。
“头!这是摄政王夫人!”
路昭昭出身穷巷,五年前宫变之后,她报了仇,日日就只剩下享受生活。
无聊之下,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自己跑出来玩儿。
认出她这差役,曾亲眼看到下朝的摄政王轻声细语哄着人,被掐了一把,也只是满脸宠溺的继续哄人,丝毫不恼。
哄人的时候摄政王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一看就是下了朝就着急忙慌过来哄人了。
领头的差役浑身一个激灵,腿一软,险些倒下去。
天老爷啊!摄政王夫人!
差役紧急调转脚尖,踢了地上的混混一脚,转头满脸堆笑对路昭昭陪笑:“吓到姑娘了吧。”
路昭昭摇头:“没事,他们想调戏我,我才打他们的。”
“打得好。”差役利索的叫人绑了几个撩闲混混,“这几个闹事的我们就带走了。”
军巡铺的差役很快离开,卖栗子的大妈承路昭昭护着的情,又多抓了一把栗子塞到路昭昭那包栗子里,递给她。
有马匹挡着,卖栗子的大妈看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听到路昭昭和其他人的对话。
“姑娘也是赶上好日子了,早几年军巡铺的人不帮这几个混混都是好的,哪像现在,办事颇公允呢!”
“好事。”
路昭昭的注意力都在栗子上,随口搭了句话,却叫大妈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多亏了摄政王,自从新帝登基,咱们的日子不知道好过了多少!”
“摄政王亲自带兵杀得外族都投降,又杀了老多贪官!不仅不打仗了,街上的混混都少了!”
“那些官老爷不敢贪污,好好干活,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好!”
“还有……”
大妈不愧是做生意的,两片嘴皮子快速开合,源源不断的说个不停。
说着说着就开始说自己邻居家的姑娘想把自己送到摄政王府当差,说哪怕嫁给摄政王府的小厮都比嫁给别家的强。
路昭昭没别的事情干,就一边吃栗子,一边听大妈讲趣闻,嘻嘻哈哈乐得很。
裴允安忙完公务匆匆回府,迎接他的又是空空的府邸。
听风自然地过来汇报路昭昭的行踪。
五年来,找摄政王夫人已经是摄政王府习惯的日常事项了。
裴允安换了衣服,顺着听风给的位置去找路昭昭,到地方,就看到路昭昭坐在卖糖栗子的大妈边上傻乐。
他步行过去。
“昭昭。”
路昭昭听到裴允安的声音唤她,高兴的顺着声音转头冲他招手。
“你来接我啦”
灿烂的笑容撞进裴允安的眼睛,引得他也笑起来。
“恩,来接你了。”
时间还早,裴允安与路昭昭不急着回去,索性手牵着手,在街上漫步。
走到某个桥,裴允安忽然停下脚步。
平安巷口的桥。
他一停,路昭昭也跟着停下,扭头看他:“怎么了?”
裴允安望着路昭昭那双亮晶晶、漾着水波的眼睛,巨大的满足感填满心脏。
“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
“只一眼,我就记住你了。”
路昭昭瞪大眼睛,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裴允安。
不过……
“只一眼你就记住我了啊?”她听裴允安好听的嗓子说深情缱绻的话就高兴。
“那你能每天给我读话本子吗?我可喜欢你声音了!”
裴允安与她并排,手牵着手一起往前走。
“好,我读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
“昭昭,我已经递上辞呈,往后,我陪你一起,游历四海。”
“真的啊!那我要先去江州!刀叔和宋婶都去江州好几年了,我想他们了!”
“好。”
“还有还有……”
两人牵手走过桥梁,金红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