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欧包
三个孩子听闻是南边新粮,早早围在桌边,小脑袋凑成一团。
从前他们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北地产的粟米饭或是糙麦饭。
口感粗粝,嚼着干涩噎喉,早已习以为常。
可眼前这一碗米饭,全然不同。
袅袅热气裹着清甜的谷香扑面而来,干净又好闻。
看着娘亲先吃了一口,随即就沉默了。
琛哥儿便问:“娘,很难吃吗?”
阿瑾和阿瑜也看着娘。
闻起来挺香的,应该不难吃吧?
崔含枝回过神来,笑着摇头。
“不是,很好吃。”
前所未有的好吃。
琛哥儿闻言,也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饭。
没有半点糙壳涩味,细细咀嚼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他眼睛瞬间就亮了,神情里满是惊喜。
“娘,真的好吃!”
另外两个小的见此,也连忙扒了一大口。
这一动筷子,都来不及抬头发表一下意见,吃得头也不抬。
小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长于北地,食惯粗粟的孩子,从未尝过这般软糯适口的粮食,只觉惊为天人。
“娘,甜甜的。”
“娘,好吃。”
崔含枝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欢喜的模样,眼底温柔弥漫。
五百斤稻米,去掉外壳,于寻常大户人家不过寥寥数日口粮。
崔含枝细细想了想,给静安居老夫人那送去了一百斤。
还特意遣厨娘去细细讲了这稻米去壳,还有淘洗、焖煮的法子。
叮嘱厨下好生烹制,让老夫人尝尝南边来的新粮。
随后分别给三房和四老爷府上各送去五十斤,算是惠及旁支。
余下的,苏老、郑斐、岳歧、陆骋等一众心腹重臣和得力僚属,各分发三十斤,以示体恤恩赏。
最后自留五十斤送回崔家老宅。
剩余为数不多的分量就尽数留给府中大厨房,吩咐分予各院一同尝尝鲜。
那一日,朔宁上下但凡分到这稻米的府邸,人人皆是惊奇不已。
焖煮出来的莹白米饭,入口软糯甘甜,全然颠覆了北地众人对粮食的认知。
往日吃惯粗粟糙饭的众人,无不啧啧称奇。
纷纷派人登门询问,这般佳粮从何而来,能否常年购入……
众人听闻原委,皆是心头震动。
原来这是崔娘子特意派人远赴南地,耗时三月,千里寻回的新粮。
意在朔宁试种,欲为朔北和北地的百姓添一桩丰年基业。
风声渐渐传开,落入朔宁本地几家顶级粮商耳中。
几大粮商连夜聚在一处密室议事。
烛火摇曳,众人面色皆是凝重为难。
“这北安侯府,手笔真是太大了。这般江南珍品粮种,也敢千里引种……”
另一人连连摇头:“江南路途千山万水,隔着江河天险,虽说如今各州通商未禁,可沿途匪患、关卡、水险数不胜数。寻常商队贸然南下运粮,稍有不慎,便是人货两空、血本无归,咱们实在赌不起。”
“谁说不是。”
旁侧年长粮商眉头紧锁,感慨万分,“也就侯府有这般家底底气。”
“动辄派出百十好手护卫随行,咱们这些寻常商户,如何比得?”
一条人命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根本扛不住这般凶险损耗。
“我听说不是江南来的,仿佛是从益州寻回来的……”
益州?
那岂不是更凶险了?
谁不知道秦益二州,四面群山环绕,山匪横行。
叫他们去益州贩粮?
众人面面相对,皆是默然。
他们世代垄断北地粮市,靠粟米、麦粮牟利,安稳多年。
可今日侯府这一举动,隐隐让所有人心中生出危机感——
若是南国稻米真能在朔北试种成功,甚至落地量产,日后北地粮市和百姓生计,必将彻底改天换地。
年老的粮商姓钱,钱家虽非世家,却也是世代扎根于此。
垄断朔宁粮市数十年,靠着手里的粮种,拿捏市价,操控收成,年年稳赚不赔。
那崔氏这一手,何止是寻粮尝鲜,是动了他们所有人的根基了。
粮种不在他们手里,粮价和话语权自然也不在他们手中。
钱老眼底闪过阴翳,低声开口:
“这步棋,太狠了。自古官不与民争利,魏侯北上,咱们也是全力支持,结果崔氏却在后面断咱们的活路!咱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另一个年轻些的粮商面露迟疑。
“依晚辈看,诸位也不必太过恐慌。”
“朔北水土寒凉,气候干旱,南地的稻种,未必能在这边扎根成活,自古南北粮种不相通……”
这话稍稍稳住众人心神,可领头的钱老依旧面色沉重。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去年崔氏的父兄收了近万隐户归籍,又在饶河一带开了数万亩良田,皆是临水的,后来又圈起来两个庄子,围墙都修了十米高,想来这就是为了那试种了。”
也是侯府的消息太难打探了。
作者:草莓欧包
他们也是盯着崔家,才得出这么些鸡毛蒜皮的消息。
一人惊疑道:“如此一来,饶河一带那些良田,岂非都是为新粮准备的?”
这崔氏不过一介妇人,竟从那时就开始布局了吗?
钱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暗藏算计。
“不能等,若当真试种成功,咱们再动手,就晚了。”
百姓可不会管你们当粮商赚不赚钱。
只要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能为他拼命!
众人瞬间会意,身子微微前倾:
“钱老的意思是?”
钱老眸色沉沉:“不必明面上冲突,那毕竟是侯府,硬碰硬咱们谁都扛不住,但——”
“田间农事,最是娇气,水土、秧苗、虫灾,任意一处出点纰漏,便是颗粒无收……”
屋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低声叹道:“钱老英明。”
他们甚至只需要买通一二庄子上的农户,在每一个关口随便动一点手脚,都足以让这位崔娘子的打算胎死腹中。
试种失败了,也只会归咎于水土不适,天时不利。
几人对视一眼,有人眼底生出一抹狠意和决然。
“那就这么干!”
也有人面露迟疑,却到底没说什么。
众人商定对策,纷纷散去。
各自暗中安排人手,静待时机。
说起苏老这一场风寒,缠绵近一月,始终反复,不见起色。
早前崔含枝处置府中幕僚之时,卧病的苏老尚且强撑着托青松带话,嘱她不必姑息,当断则断。
这日公事落定,崔含枝记挂苏老的病情。
收拾妥当后,打算亲自登门探视。
苏府就在隔壁,两家大门走路也只需半刻钟。
苏老住的院子清静寂寥,却药香沉沉,萦绕满室。
苏老倚在软榻之上,面色苍白清瘦。
眉眼褪去往日的睿智凌厉,尽显苍老疲惫。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杜夫人日日都来府中侍疾,端药奉汤,从不假手于人。
外头人人要赞她一句尊师重道。
夫君杜恒不在朔宁,她便代夫尽孝。
可唯有杜夫人自己心底清楚,这份勤勉的照料之下,藏着无尽的惶恐与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