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盒之中,装的是当初崔含枝亲手教导挽月、青禾识字时所用的教案。
她本是特意备好,拿来给院里先生参照沿用的。
这些孩子读书的目的不是入仕做官,只是求一个识字明理罢了。
若是照搬书院学馆那套繁杂的授课方式,非白白浪费时间,也的确没什么大用。
崔含枝先让人将两个孩子带下去。
她静坐了片刻,思忖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孤幼院只靠三哥一人打理,里外统筹、课业起居一应包揽,的确分身乏术,难免疏漏。”
闻言,魏亨心头猛地一沉,脊背瞬间绷紧。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她淡淡道:
“让魏浔过来帮你。”
“魏山大婚将近,魏浔此前南下历练一番,心性、本事都长进不少,足以替你分担些庶务。”
魏亨抬眸看了崔含枝一眼,心底五味杂陈。
最多的却是懊悔。
他心知肚明,这是崔娘子在敲打自己了。
是他识人不明,又疏于管束,才闹出这样的事来。
如今崔娘子要调旁人过来分自己的权,也是情理之中……
可再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忍不住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边在心里暗骂那群迂腐酸儒害人不浅!
崔含枝并未理会他的惴惴,自顾自继续开口道:
“从今往后,孤幼院设院长一名、管事一名、账房一名,另招仆妇小厮若干,各司其职。”
“院长之职依旧由三哥你坐镇,总领全院事宜;魏浔任管事,协理日常庶务。
账房我从侯府抽调一人过来,往后院中开销单独立账,每月清核完毕,照例报于我过目。”
说罢,她不等魏亨说话,便话锋一转。
“至于授课之事——
我有些新的想法。”
“院中学童年岁参差,自三四岁稚童到十四五岁的少年皆有,从今往后,一概不论出身、不分男女,只论年岁,分甲乙丙丁四班,分班施教。
六岁以下为丁班,六岁到十岁丙班,十岁到十四岁为乙班,十四到十六岁为甲班。”
“六岁以下稚童,不以课业为主,只需请两个仆妇照看,主要教些立身自理之能,穿衣叠被,规整寝舍,行走规矩,注重德行。
故而这仆妇最好能识几个字,或是通达明理之人。”
“六岁至十六岁的孩子,统一教习读书识字,一年内尽数吃透我给的教案中常用千字。其中若有天资卓绝、向学之心极盛者,择优送入城中书塾,深造课业。”
“其余无读书天赋者,不必死困笔墨,可自选武课、算学、木工、刺绣、织造诸般手艺,专学一技之长。学成之后,我自有安排。”
“另外,武学课也要重新定下规矩,先前读书识字的第一年,所有孩子必须跟着学。一年之后,随心取舍,不愿习武可自行退出,有心精进者,便去选单独开立的武课。”
“最后还有一条铁规,院中孩童年满十六,皆需劳作自给。且每月劳作所得,半数上交院中,补贴公用,直至其成家立业、独立门户为止……”
待到崔含枝说完,挽月也早就将手中的教案交到了魏亨手中。
她心里十分不舍。
那可是娘子当初教她们时,亲手写下的。
但愿这些孩子不要辜负了娘子的一片苦心。
魏亨起初还只是听着,一边听一边还看了盒子里的教案。
说是教案,其实就是那两个月,她每日教了她们什么,根据前一日的反馈,第二日又做出调整。
在巩固旧字的基础上,再去学新的字。
上面还有小字记载着一些相关的典故或是小故事,那是为了加深两人学习时候的印象用的。
崔含枝教过四个“学生”,自觉这套法子对那些不认识字的人来说还算有用。
可听着听着,崔娘子越说越多,他也越来越心惊。
这些东西,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
他是根本就没想!
魏亨连忙取来笔墨纸砚,飞速地将崔含枝说的话一一记下。
从稚童教养、课业分班,到技艺立身、成年规制。
周全细致,处处透着远见,远非他此前的粗放潦草可比。
足足写满三页纸,他方才停笔,抬眸望向崔含枝的目光,满是由衷的敬佩与折服。
崔含珠连忙上前,贴心地倒上一杯温水,递到姐姐手中:
“阿姐!渴了吧,快喝点水歇歇。”
她没好气地在旁人看不见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没用的东西!
这点小事还要她阿姐亲自出马!
也是自己年纪小,又不能服众,不然她都能做得比他好!
崔含枝说了许多话,也的确是有些渴了。
她接过水杯,将杯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我说的这些,你和魏浔细细斟酌,可酌情增减,拟出一份完整的章程来,递来与我过目。”
“章程未定之前,这些孩子就先行分班,教教规矩,懂得尊重人。立身端正了,方可谈读书学艺。”这事儿也给了她一个教训。
此事终究是自己太过心急,当初只给了大方向。
魏亨毕竟不像郑斐,常年打理庶务,对许多事心中自有章程。
他只有一腔的热忱。
匆匆筹建院落、收拢孤童,却未曾提前立定规矩,才滋生出这后续的种种弊病。
魏亨连连点头应下:“是!我今日便去寻魏浔商议,必定尽快定下章程来!”
他脑瓜子转了转,决定再多去请教几个人。
这回,他不敢有半分疏漏了。
话音落,他又面露迟疑:“只是娘子……如今旧的先生们尽数辞退,要分班授课,还有加开技艺课的话,如此一来,教书先生、账房、木工、绣娘,样样都需重新选聘。
就连武课,一位武师怕是也难以兼顾……”
这事儿,还是他自己去定吗?
崔含枝淡淡地抬眸:“武先生人选我自有安排,其余人你自行择优选聘便是。”
难不成还真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不成?
魏亨连忙点头:“是!此番我必定擦亮双眼,细查先生的品性德行!”
崔含枝看他一眼,未再多言,缓缓起身。
“去看看那些孩子。”
正好到了午饭的时辰。
方才侯府这些侍卫的确震慑了这群孩子,后来又看见几个先生背着包袱离开了孤幼院。
孩子们心有余悸,赶走了先生,是要把他们都赶走吗?
可没过多久,后院一声锣响。
这些孩子们瞬间便抛去了所有的畏惧,争先恐后地朝着后方饭堂跑去。
故而崔含枝出来时,原本东一伙西一堆的孩子们,不见半个人影。
“这是到了午膳的时辰了,孩子们都赶着去抢饭了!”
魏亨解释道。
崔含枝微微挑眉。
刚才只顾着处理几位先生了,倒是险些忘了含珠提起的那位厨娘。
“走,正好去瞧瞧今儿孩子们吃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