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带着几个侍卫跟在后面。
一群人乌泱泱的又往后院走去。
才走到拐角，没想到入眼的一幕，刺得众人心头发沉。
后院的回廊处，台阶前，角落里。
孩子们或站着，或蹲着，或直接坐在地上。
每个人如珠如宝捧着的碗里，是看不见几粒粟米的稀粥。
汤水澄澈，见底了才能看见几粒沉底的碎米。
手里还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硬馍馍。
崔含枝姐妹在村子里待过，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野菜比麦碴子多，才能做出来这样的馍馍。
崔家最难的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但村子里其他人家里却是常吃的。
只看一眼，就知道粗糙苦涩，难以下咽。
可这些孩子却捧着粗碗，一口热汤一口馍馍，吃得格外香甜。
于他们而言，能日日有热饭果腹，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哪里还有资格挑口味的好坏。
拢共三十八九个孩子。
打饭打到后头，林大娘已是满脸不耐，手上动作粗鲁，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
“一群饿死鬼投胎的东西！也是你们命好，撞上贵人善心，白白养着你们！”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小姑娘怯生生开口，声音带着委屈：
“林大娘，我这碗里全是米汤！一颗米都没有！”
小姑娘看着旁边那个男孩碗中粥稠米满，分量十足。
崔先生告诉她们，遇到不平的事，要勇敢地为自己争取。
林大娘闻言瞬间暴怒，狠狠将铁勺往桶边一摔！
滚烫的米汤瞬间飞溅，直直泼洒在小姑娘稚嫩的脸颊、手背上。
小姑娘疼得浑身一颤，忍不住痛呼出声：
“啊！”
林大娘却半点没有愧疚之心，叉腰怒骂：
“粮食难不成是大风刮来的？不要银子置办吗？”
“男娃正是长身健体的年纪，自然要多吃！你一个没用的女娃，吃那么多做什么？一块黑馍馍还填不饱你的嘴？”
“小小年纪好吃懒做，贪嘴自私，日后看哪个婆家肯娶你！”
小姑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委屈又害怕。
也不敢再争粥饭，只捏着自己那块黑馍馍红着眼圈转身就要走。
一旁的崔含珠看得怒火中烧，快步冲上前去，拉住了小姑娘的手。
“岁岁，你没事吧？”
岁岁摇了摇头。
米汤已经打到了最后，其实只有一点点烫了。
刚才乍然被烫到，才吓了她一跳。
这会儿她感觉已经好多了，只有一点点疼了。
崔含珠看了眼岁岁的胳膊和脸，确定只是微微有点泛红，这才拉着那个叫岁岁的小姑娘，站到林大娘跟前。
“林大娘！你嘴上积点德行吗？”
“请你来院中是做饭干活的，不是让你来这里苛待这些孩子的！你能干便干，不能干便走！”
林大娘本就心有怨气，此刻见崔含珠又来找事，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哟，又是崔姑娘来多管闲事了？”
“我又不是你雇来的，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你还能辞退我不成？”
她侄女可是魏三爷的妾室！
林大娘方才被魏亨训斥了一句回来后，就一直在后厨忙活，全然不知前院先生被尽数辞退的事，所以这会儿才敢依旧有恃无恐地蛮横。
崔含珠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不知悔改的模样，咬牙道：
“你等着！”
打不过搬救兵，谁还不会了呢？
她也是有阿姐的人！
说罢，崔含珠立刻转身，快步奔向崔含枝身侧，又是委屈又是愤慨：
“阿姐！你都听见了！”
“这个林大娘日日如此，打饭要分个三六九等，还肆意辱骂孤幼院的孩子，一点善心都没有！”
林大娘顺着崔含珠离开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廊下缓步走来一群人。
人群中簇拥着一位华贵妇人。
妇人身姿雍容，体态沉润，显然是腹怀六甲。
一身雅致的衣料光华内敛，气度清贵端庄，等她视线扫来，林娘子下意识地不敢直视。
而林大娘熟悉的魏亨，此刻竟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满脸的恭谨。
林大娘素来最是擅长察言观色，见状顿时心头一紧，脑中飞速盘旋。
崔三姑娘的阿姐……
又身怀有孕，还有这般气度，连魏三爷都俯首恭敬？
莫非，是那位侯府的崔娘子？！
林大娘心头顿时一沉，隐隐察觉大事不妙。
那华贵妇人一步步走到院中，林大娘慌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意。
两手在油乎乎的围裙上来回蹭了数遍，快步往前凑：
“贵人……”
话音尚未落地，冯唐跨步而出，腰间刀柄微微出鞘，寒光乍现。
“退下！”
林大娘吓得浑身一抖，脚下一个趔趄，直挺挺跪坐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模样狼狈又滑稽。
“贵人饶命！饶命！”
崔含枝淡淡瞥她一眼，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三哥，看来这厨房的账目也要查一查了。”
她拨了那么多银子，就是为了给这些孩子吃野菜团子吗？
魏亨心中暗自叫苦。
自打老父过世，他这辈子，都没有像今日这般觉得直不起腰来。
“是，我即刻派人查。”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说的大抵就是魏亨此刻的心境吧。
这话落在林大娘耳中，犹如惊雷劈在头顶。
“三爷！不能查啊！”
一旦查账，她平日里克扣这些孩子的口粮中饱私囊的事便要尽数败露了。
还要送去官府。
衙门那是什么地方？
寻常人进去，不死也要蜕掉一层皮。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贵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大娘声音太过尖利。
腹中胎儿猛地一脚踹过来，崔含枝身形晃了晃。
挽春挽月本就时刻留意着，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娘子！怎么了？”
崔含枝蹙起眉头，看向哭嚎不止的林大娘，声音冷了几分。
“太聒噪了。先带下去关押起来，待查清楚再做处置。”
“若是冤枉了她，便将人遣回家去；若是罪证确凿，便交由衙门依律问罪。”
这回不必侍卫动手，魏亨连忙对着带来的两个小厮厉声呵斥：
“愣着作甚！还不快把人带下去看管起来！”
此刻什么小妾的姑母，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倘若崔娘子腹中胎儿有半点闪失，他都要以死谢罪的。
两个小厮一个捂嘴，一个反扣住林大娘的双臂，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撒泼挣扎的林大娘拖拽下去。
崔含枝也没叫自己的人插手，只是皱着眉看着这闹剧一般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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