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枝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缓步自他身侧走过,在主位落座。
“韦家主,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侍墨,给韦家主看茶。”
她姿态松弛,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侍墨躬身应下。
“是,娘子。”
韦行舟依言落座,身姿端正。
待到茶水上来,韦行舟便主动开口。
“崔娘子,行舟今日登门,确有一事想同娘子相商。”
他抬眸正视崔含枝,坦言道:
“近日朔宁风波迭起,钱老也因损毁春耕入狱,城中粮商颇有些人人自危的意思。
行舟与祖父观望数日,深知娘子筹谋深远,有心安定朔北民生,如今各处义仓初立,可收粮储粮、规整市价诸事繁杂……”
韦行舟肃然起身,郑重拱手深揖。
“我韦家世代扎根朔宁,在城中世家、粮商之间尚有几分薄面,行舟由衷敬佩娘子安民固本、普惠百姓之举,愿以韦家之力,为娘子分忧,尽绵薄之力。”
他躬身俯首,久久不起。
这一揖,是韦家斟酌再三,决意归附的臣服之意。
崔含枝端坐上位,唇角噙着的浅淡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清明地静静看着他。
“韦家主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通透些。”
她顺势坦然接纳这份投诚,从善如流地道:
“眼下三城义仓储粮之事,我手下的人确实有些捉襟见肘,韦家愿意相助,我自是求之不得。”
一句落定,韦行舟心头微松。
他却依旧躬身肃立,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
“既是自己人,韦家主还是坐下说话吧。”
她并未接下投效后立刻分派什么差事,反倒神色松弛,如同与世交闲谈一般聊了起来。
“韦老太爷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韦行舟闻言微怔,随即恭敬回话:
“劳娘子挂心,祖父身子硬朗,一切安好。”
崔含枝眉眼微弯,浅浅一笑。
“那就好。上回尊夫人送来的那一盆君子兰,我院中养得极好,近日开得满盆清雅,着实耐看。”
“娘子喜爱,内子知晓必定欣喜万分。”
韦行舟连忙应声,心头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看似两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寒暄,却让他真切感受到,崔氏是真心愿与韦家结一份安稳体面的交情。
他又想起了二弟,若是——
闲话叙完,崔含枝缓缓收了笑意,神色淡然地道:
“说起来,眼下朔宁各家都盯着州府的大牢里。旁人你们不了解,郑斐这个人应该是了解的,他素来公正严明,若是此事与钱老无关,想必他很快便能回家了。”
韦行舟神色正了正,闻言当即在心下苦笑。
郑斐么,那哪能不了解的。
可正是因为了解,才叫人难办,只因那人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
“娘子说的是……”
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崔含枝马上又提起别的了。
“既是韦家主想要效力于我,我也不瞒你,我手下一支商队如今已到了豫州,等到下个月便会有大批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入朔北。”
“届时我会以官府的名义,将这批粮食购入义仓。毕竟义仓设立的初衷,便是为了在灾年和青黄不接时,开仓抑市、平价放粮,不叫百姓们因着吃不起饭饿死。”
“所幸等到明年,新粮就会在三城境内尽数普及,届时朔北岁岁丰产,百姓们也不必担心粮荒了。”
寥寥两句,点到即止。
却已然让韦行舟心底巨震,背脊发寒。
他们只当她建义仓、拘粮商,是打压粮商,整顿粮市。
却不知晓她手里竟还有一支商队!
这是内外布局,釜底抽薪啊。
对内推广新粮,断绝粮荒根基,对外打通商路,引入外粮,彻底打破本地粮商垄断。
像他们这样拼命囤粮,还妄图坐地起价的世家粮商,看似手握筹码,实则早已踏入一个死局。
哪怕义仓短期内收不足存粮,等到外粮入境,他们手中囤积的满仓粮食,只会最终砸死自己。
不必说等到来年新粮遍地……更是满盘皆输。
韦行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底只剩无尽后怕与庆幸。
更庆幸自己今日果断登门,俯首投诚了。
若是再晚半步,大势既定,韦家再想站队,便再无半分机会。
他抬眼看向坐在主位那个轻描淡写的妇人。
这一切,竟只是她身怀六甲时,随手布下的局……
他们,都轻看了她。
他敛尽心头的惊涛骇浪,再度深深一揖,态度愈发恭谨。
“娘子大义!往后韦家上下,必定全力助义仓储粮,稳市安民!”
“有韦家主相助,朔宁民生,可安大半。”
六月初夏,漠北草原的野草疯长。
有些地方深草可没腰,可隐尽万军踪迹。
连绵起伏的山坳之间,数千人尽数伏于深草之间,甲胄贴地,气息静若无人。
五里开外,连片穹庐连绵铺展,正是北匈奴贺赖部的驻牧之地。贺赖部乃是北匈奴的中坚战力,部族鼎盛,单单可战青壮便足有三万之众,战力强横。
这两个月魏氏和匈奴作战,有南匈奴的前车之鉴,北匈奴王庭早早地便大肆抽调外围部落精锐拱卫中枢。
贺赖部的主力也尽数驰援王帐,留守族人寥寥无几,正是最空虚的破绽之时。
范英抬手扯下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凉水,压低嗓音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陆有消息没有?”
身侧随行的校尉盯着远处部落的炊烟,轻声道:
“陆将军说的是天黑后,这会儿还早呢!”
范英不耐地啐了口草屑,重新压低身形趴回草丛里。
早知道就让姓陆的来干这活儿了。
今夜的战术,是侯爷和陆狐狸几人商量定下的。
他和武奎各领两千轻骑死士,分袭贺赖部与赤沙部两大部落老窝。
连夜纵火袭营,制造大乱,将拱卫王庭的两部六万铁骑尽数诱出。
待六万骑兵尽数奔走驰援之际,陆骋、青玄二人各领两万重装铁骑,从天山脚下隐秘迂回,前后包抄,将两支匈奴精锐彻底困死。
这六万铁骑,是北匈奴单于手中最精锐的奔袭战主力,是护卫王庭的一道坚固屏障。
可再是精锐,也不可能放任自家老巢和部落里的老弱妇孺不管不顾。
一旦这六万骑兵受到重挫,单于余下十几万大军尽是杂凑部族,战力参差。
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南下侵边之力有限。
自三月侯爷亲至边境领十五万边军先荡平南匈奴三十六部,又将北境防线硬生生向北压了千里。
如今西起天山,东抵阴山,山南之地尽归魏氏。
昔日南匈奴赖以放牧的草场,被硬生生逼得向北后撤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