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伊始,魏氏大军与北匈奴二十万主力于天山北对峙,谁也不肯后退。
日日烽烟,夜夜袭扰。
彼此互有攻守,损耗惨重。
他们几个则是绕到后方,打探到匈奴的部落营地,也不歼敌,不掠地,就专门焚烧草场。
战事持续了一个多月,匈奴各部早已怨声载道。
他们在外冲撞死战,结果后方草场被焚,部族被端。
是以到了如今,原本拱卫王庭的二十八个部落,已然走脱八部,匈奴整体战力十损其三。
北匈奴单于眼见久战不克,军心涣散,便假意遣使求和。
实则暗中集结剩余二十部精锐,打算趁议和之机,将魏氏最后一滴血脉彻底绞杀在漠北草原!
异族之心,狠戾狡诈,尽显无遗!
可魏峥常年镇守北疆,深谙胡族反复无常,诈降惯技。
他表面答应谈判,暗中连夜调兵,将麾下五万重骑全数压在天山脚下——
为的便是这匈奴的六万骑兵!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漠北草原上。
绣着苍劲魏字的玄色大旗猎猎翻卷,被晚风卷着沙尘扑打旗面,哗哗作响。
魏峥一身玄铁软甲,负手立在高岗之上,目光穿透漫漫草莽,遥遥望向南面。
陆骋踏着碎石走上前,甲叶相撞,发出清脆轻响。
待立在他身后半步,方才轻声开口:
“侯爷,再过不久,小公子便要降生了吧?”
魏峥视线依旧凝望着南方,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他答应过她,等到孩子出生的时候,一定会回去。
袖中的手攥了又攥。
大军深入漠北腹地,路途迢递,风沙阻隔,雪翎传信屡屡耽搁。
上一回收到崔氏的手书,已是十日之前。
寥寥数语,他翻来覆去读过好几遍。
那顽皮小儿,在娘胎里就不老实,将来必定也是个混世魔王。
“侯爷宽心,今日一战若能重挫匈奴重骑,咱们回朔宁的日子也就近了。”
陆骋显然知道侯爷所想,语声沉稳地宽慰。
魏峥这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陆骋与身侧青玄二人身上。
二人已是披挂齐整,寒铁甲胄在落日下泛着冷光。
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极轻:
“活着回来。”
这一战,是四万重骑对阵匈奴六万重骑。
魏氏这支骑兵,虽也是耗费无数钱粮,经年打磨操练出来的,可终究不比匈奴那些自幼生于马背的骑兵,弓马厮杀早已刻在他们的骨血之中。
北境汉子本就生得魁梧,可站在匈奴人前,大多却还是要矮上半个头。
论骑战经验,论体魄蛮力,处处都落了半分下风。
此役,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旦落败,魏氏大军势必元气大伤,辛苦向北推进千里的防线将尽数崩塌。
将士们浴血夺下的土地,只能拱手让出,全军被迫后撤千里。
可若是能一举击溃这六万重骑,魏峥便可顺势押上剩余十万大军,步步紧逼,重创匈奴其余各部主力,彻底将北匈奴单于的野心打碎。
陆骋与青玄齐齐收了脸上所有松弛之色,脊背绷直,拱手沉声应答:
“末将必不负侯爷所托!”
风骤然猛起,魏字大旗猛地一展。
远处山坳里,一人一骑,也早已将手中长刀擦得锃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漠然。
一晃便是六月底。
暑气蒸腾,朔宁也入了盛夏。
崔含枝彻底放下了手里的事,外头诸事尽数交由郑斐和岳岐打理。
她如今月份已满,只安心待产便是。
老夫人早前精挑细选的四名稳婆,尽数住进了青雉院里,随时待命。
崔母更是放心不下,得了老夫人准许,特意入侯府陪伴女儿。
枝枝虽然已生过两胎,可那两次崔母都不在身边。
加之上回大女儿的事,叫崔母更是有些忐忑。
崔母进侯府陪着女儿待产,特意将压箱底最好的衣裳翻了出来。
那也是枝枝送回来的料子,她和老大媳妇自己做的。
一针一线缝制,剪裁得丝毫不比那些铺子里卖的成衣差。
鬓发也仔仔细细的梳得齐整,简单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瞧着虽不富贵,却也十分得体。
如今日子安稳,加上府里钱嬷嬷和赵嬷嬷时不时提点,心宽神定,整个人的气质也悄然变了。
眉目舒展,再无往日为生计操劳的憔悴愁苦。
崔母陪着女儿说话,掌心轻轻抚上女儿高高隆起的腹上,忍不住轻声絮叨:
“估摸也就这几日了,也不知你肚子里这个是不是个省心的。”
她话音刚落,手掌下的地方骤然猛地一顶,高高鼓起一块弧度。
崔含枝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崔母指尖一僵,当场愣在那里,又惊又笑:
“这、这孩子……”
性子倒是急得很!
崔含枝无奈苦笑,轻轻抚着肚皮:
“娘您可别说他半句不好。”早在两月前她便摸清了这腹中孩儿的脾气,气性极大,但凡有人随口念叨半句,必定在腹中打滚闹腾。
她也不是这样的脾性,估摸着是像了某人了。
崔母立刻软了语气,连忙柔声哄着:
“好好好,外祖母不说!咱们哥儿最乖巧、最懂事!”
许是外祖母认错及时,肚子里又轻轻动了两下,方才缓缓安静下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失笑。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琛哥儿带着两个弟弟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外祖母!”
“外祖母!”
午后暑热难耐,三个孩子刚从孙先生课上下来。
一路奔跑回院,额前碎发尽数湿透,小脸上满是汗珠。
崔含枝故作吃醋:“怎么?外祖母才来几日,你们眼里就没有娘了?”
阿瑾阿瑜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软糯撒娇:
“娘~我们最最喜欢娘了!”
“有娘”
唯独琛哥儿如今年已是不好骗了。
他早已看穿娘亲的小心思,只立在一旁,亮晶晶的眼眸笑着看她。
崔含枝被两个小黏人精贴得发热,无奈摆手:
“行了行了,一身臭汗,离我远些。”
心头是儿子绕膝的甜,身上是盛夏黏人的热。
那可真是又暖心又烧心。
两个小子嘻嘻一笑,乖乖退开。
阿瑜仰着小脸:“娘,我师父府里来人啦!说明日师父归府,让我去住几日。”
自上月崔含枝顺水推舟,成全了阿瑜拜师岳岐的心愿,这孩子便得了一桩好去处。
岳岐性子外冷内热,粗中有细,待弟子极严亦极护。
岳家两个孩儿,大的十二岁,小的六岁。
小的那个倒是和阿瑜最是合得来,所以这小子每次去岳府,都拎着小包袱开开心心赴约。
打娘胎里开始,阿瑾和弟弟从未分开过半日。
起初阿瑜外出留宿,他还闷闷不乐,满心不舍。
后来崔含枝允他一同前去,他去了两回反倒不愿去了。
只因阿瑾发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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