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日日在前院习武修文,只有傍晚才能回来陪娘亲用膳。
弟弟如今也有了师傅,三五日就要去岳将军府上小住。
唯独他,能安安稳稳守在娘亲身边。
这一个多月,娘不再日日去前院,弟弟不在府里的时候,他也不去前院了,就跟着娘。
尤其喜欢月末看娘伏案对账,拨弄算盘。
满纸账目,一串串银钱记数,在他眼里格外有趣,自己还能帮娘亲翻检账本,整理册页了呢!
那份与弟弟分离的小惆怅,早就被伴在娘亲身侧的安稳与欢喜填满了。
崔含枝也是怕他不习惯和阿瑜分开,见他黏人,也就纵着了。
这会儿一听岳岐又要接人去他府上,崔含枝毫不犹豫的应允。
“去吧去吧!。让流星多给你备几身换洗衣裳,天热多汗,一日便能汗湿两三套了。”
也就是府里有下人,若是自己洗,那可真是胳膊洗断了也不够。
琛哥儿也习武强身,却十分自律。
每回练完毕必定仔细净身,换身衣裳才回来陪她用膳。
偏这两个小的懒怠,次次跑得满身大汗也懒得打理,一身臭汗的就回来了。
说来,前院都给他们备了房间。
琛哥儿今年虽七岁了,可前院毕竟没有主子。
继续住在青雉院里,老夫人不说什么,旁人自然也无权置喙。
一旁崔母静静看着娘几个说笑打闹,眼底笑意温柔。
当年女儿孤身带着三个稚童在周家艰难度日,步步熬苦,崔母至今想起来仍是心疼的。
也幸好她咬牙撑过了三年孝期,将三个孩子养住了这才离府。
后来进了侯府,也是想法子将三个孩子带在身边。
若非如此,这三个好好的孩子,留在周家那个腌臜之地,必定早早被磋磨坏了。
如今女儿苦尽甘来,孩子们平安康健,腹中这个孩儿也即将落地。
她的枝枝,总算是熬出头了。
侯府上下的目光都盯着青雉院。
有人满心期盼,也有人暗藏心思静静等候。
林娘子隔两日便过来探望,只是不再带三姑娘同来了。
那孩子正处在满地乱爬的年纪,手脚没个轻重,万一冲撞,伤了崔姐姐和腹中孩儿便不好了。
她坐在一旁打量着崔含枝,笑着开口:
“我瞧这小公子性子沉稳,怀胎这些时日也竟没怎么叫姐姐受罪,想来临盆之时,也必定乖巧省心。”
听她说这孩子沉稳,崔含枝失笑。
“嗯,但愿如此吧。”
过了今日便是七月了,她肚子里这个半点动静都没有,平白叫众人悬着一颗心。
只这一点看,的确是个不着急的。
老夫人那边,也是日日遣玉春过来请安。
秦娘子从前便与崔含枝交好,虽没有林娘子来得勤,也亲自登门好几回。
只是这两次都是独自前来,往日与她形影不离的李娘子却不见踪影。
听说是染了病,怕将病气过给她,故而避着呢。
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崔含枝一听便过,事后也遣人送了些滋补之物过去,就算全了这番体面。
二人正闲话间,柳氏便来了。
“崔妹妹!”
人未至,声先闻。
崔含枝刚要起身,柳夫人已经风风火火跨进门来,连忙抬手按住她:
“好了好了,你好生坐着。”
她抬眼瞥见林娘子,面上并无半分意外,笑着招呼:
“林妹妹也在这儿。”
林娘子站起来,福身一礼:
“柳姐姐。”
甭管心里怎么想的,如今人家地位就是比自己高这是事实。
林娘子是有些直,却不是傻子。
该低头的时候就是要低头。
柳氏摆了摆手,直截了当道:
“我就是过来瞧瞧崔妹妹,院里可有短缺的,或是旁的,只管开口提。”
虽说府里人人心里都清楚,青雉院不比别处。
崔氏但凡有什么需求,手下自有下人听候差遣,再不济还有老夫人时时照拂。
可她亲自登门,本就是表一份态度和立场。
崔含枝含笑道:“想来这孩子是个慢性子,倒劳烦这么多人替他挂心。”
柳氏轻轻睨了她一眼,不赞同的道:
“这可是咱们侯府头一位小公子,多少心思都是应当的!”
如今柳氏身份不同,常参与朔宁一众内眷的应酬往来,眼界宽了,心思也通透不少。
府里内里就算再有纷争,也是关起门自家的事,对外必要一体同心。
北安侯府别的不缺,唯独缺一个正儿八经的小公子。
是以无论如何,崔含枝这一胎必须平安落地!
哪怕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也得有才是。
柳氏盼着,老夫人盼着。
唯有苏娘子,是在静静等着。
这些日子见各院的人频频出入青雉院,她心里便知时候到了。
那崔氏腹中孩儿早已养足月份,该是落地的时候了。
她将杜家嫂嫂送来的物件递给灵芝。“送过去给她吧。”
灵芝抿紧嘴唇,悄悄抬眼觑了一眼自家娘子,似有话想说,末了还是垂下眼眸,低声应下。
“是,娘子。”
到了初六这日,柳氏又一次来青雉院探望。
结果她前脚方才离开,崔含枝骤然腹痛难忍,肚子一阵紧过一阵。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生产。
青雉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崔含枝只来得及给了挽春一记眼神,阵痛骤然席卷全身,瞬间抽走她所有的力气。
崔母与稳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进早已备好的产房。
“先把我身上的衣服都换了,留着。”
院中一时纷乱。
青松急得满头冒汗,后知后觉想起要去请封大夫,脚步仓皇。
下人奔走纷乱,人声嘈杂,一派主子仓促临盆,无人主持的景象。
韩嬷嬷看着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模样,稳住了心神。
“挽月,去小厨房!命人烧足热水,备好吃食,不得有误!”
“挽春!”
随后,她目光凝重的深深看了眼挽春。
“别忘了娘子交代你的事!”
闻言,挽春心头一凛,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入书房。
不多时,她手里拿着一块玄铁令牌,快步疾奔前院。
冯唐见令牌,瞬间肃色。
很快,北安侯府四门紧闭。
府中所有院落严禁出入,各处院门口、回廊、院墙之下尽数布防,侍卫持刃列守,肃杀压场。
上至各位夫人,下至仆役杂役,无人能擅动半步。
柳氏刚回院子,就听人来报说青雉院那边发动了。
她心头一慌,连忙就要赶过去,却被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的侍卫拦阻不得踏出半步。
“放肆!我是侯爷和老夫人亲口封的如夫人!究竟出了何事,连我都不能出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抱了抱拳。
“柳夫人,我等乃是奉命行事。”
他们只认侯爷的令牌,旁的一概不认。
柳氏心头一震,终于确定了——
这是出事了!
能调动府里所有侍卫的,除了老夫人,只有崔氏。
柳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焦灼与郁气,终究只能拂袖转身,悻悻回了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