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苏娘子听闻青雉院动静大作,崔含枝已然发动,心底骤然一紧,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她迫切的想亲自去青雉院守着,第一时间听见那个好消息。
可她刚踏出芙蓉院门,便被门口的侍卫径直拦下。
苏娘子蹙眉,脸上素来端着的温婉体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质问:
“崔妹妹生产辛苦,我等姐妹自该前去陪护分忧,你们这般拦阻,是何道理?”
侍卫面色冷硬,只垂首沉声应答:
“属下奉命行事,今日任何人不得擅离院落!”
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苏娘子立在院门前僵持许久,眼底的热切一点点冷却,终究只能攥紧衣袖,满心不甘地折返院中。
独坐屋内,她心绪纷乱翻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可反复思忖良久,又强行安稳心神。
无妨,无论出什么变故,都绝不可能查到她头上。
这般想着,她屏息凝神,静静听着院外往来奔走的脚步声,下人低声的议论,静静等着那个结果。
与此同时,青松火速请来了封大夫,又不忘匆匆赶往前院,叮嘱青禾好生照看琛哥儿与阿瑾。
可两个孩子耳力极佳,听闻娘亲生产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执意紧跟着青松一路快步奔回青雉院。
夏日炎炎,老夫人正倚着软榻闭目小憩,院内原本一片静谧安然。
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冲碎这份宁静。
玉冬素来性子活泼,却举止有度,此刻却全然失了稳重,跌跌撞撞冲进内室。
“老夫人!崔娘子出事了!”
老夫人倏然睁眼,心神一震,周身闲适气息尽数褪去。
“出了何事?”
玉冬扑通跪倒在地,不敢耽搁,语速极快回禀:
“今日午后,柳夫人前去青雉院探望娘子,前脚刚离去,后脚崔娘子便骤然腹痛不止发动了,产势来得又凶又急!”
这话落地,老夫人面色瞬间沉沉一冷,眉眼间陡然凝起凛冽戾气。
“好个不长眼的东西!”
她沉声怒道,“竟敢在我老婆子眼皮子底下作祟!”
老夫人当机立断,厉声吩咐:
“传令!即刻封锁各院!崔娘子生产未毕,府中任何人不准擅自出入半步!”
玉冬连忙回话:“回老夫人!娘子身边的人早已持侯爷令牌传令,冯侍卫长已然封禁府中四门,各院院落也尽数派人守住了!”
听闻这话,老夫人紧绷焦灼的神色微微一动。
她沉吟片刻,眼底威势不减,沉声道:“甚好,按崔氏吩咐的办!”
“备软轿,我亲自去青雉院守着!”
“是!老夫人!”
下人火速备轿,老夫人起身,步履沉稳却满心凛然。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魑魅魍魉,敢在北安侯府兴风作浪,谋害她盼了许久的孙儿!
暮色初垂,
有老夫人亲自坐镇青雉院,瞬间压下了满院慌乱。
产房之内很快灯火长明,气氛却紧绷得令人窒息。
四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分立四角,崔母守在床头寸步不离。
封大夫也在外间随时候着。
屋内湿热蒸腾,药味、汗气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意席卷全身,崔含枝死死咬着帕子。
额上冷汗层层渗出,顺着下颌不断滑落,脊背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
一声声压抑的痛呼断续溢出喉咙,听得屋外众人心脏紧绷。
剧痛层层叠叠碾过四肢百骸,像是筋骨都被生生拆开。
崔含枝心神剧烈恍惚。
实在太痛了。
纵是自己早早命人防着一手,将青雉院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
却万万没想到,还是有人动了手。
她在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手段还真是……让人难以提防。
没等她有别的动作,这阵痛来得迅猛凶狠,全然不给人半分缓冲余地。
崔含枝缓缓闭上双眼,努力攒聚气力。
不着急……
只要她能活下来。
“枝枝,你听稳婆的!”
崔母一只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被她掌心骤然收紧的力道攥得生疼,却咬牙忍着分毫不动,生怕松了半分力道让她失了支撑。
另一只手拿着汗巾,不停地替她擦拭额头、脖颈间滚落的豆大汗珠,眼底满是心疼焦灼。
挽春也蹲在一旁,不停换水拧帕,手脚不敢停歇,一双眸子通红。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守在床尾的稳婆伸手探查片刻,眉头骤然紧紧皱起。
“羊水早已破了,却才开六指。”
崔娘子是经产妇,前两胎生产顺畅。
这一胎胎儿养得不大、胎位周正,按常理骨缝该开得极快,断然不会拖得这般艰难。
那稳婆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娘子,您先攒攒力气,万不可使劲,咱们再等等,等十指开全了再往下挣!”崔含枝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眸,缓缓颔首。
剧痛翻涌不休,视线阵阵发花,可她心底却异常清明。
不对劲。
自己明明早已换过干净衣裳,产房里的被褥也都是新的。
可鼻尖那一缕极淡、极隐晦的腥涩异香,竟又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她自幼鼻息异于常人,最擅辨细微异味,旁人分辨不出的细微异味,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从前家中傍晚吃上午的剩饭,众人皆觉无碍,唯独她能闻出馊气来。
此刻这味道混在屋内的热气、汗湿水汽与艾草气息里,淡得几乎无痕。
可崔含枝还是辨了出来——
是麦角炮制后的独有的冷腥气。
麦角常被大夫作产后微量入药止血之用,然在产程中却最是阴毒狠绝。
入体之后只会疯狂刺激胞宫痉挛,催生翻江倒海、撕心裂肺的剧烈宫缩,却会死死拘紧宫颈、锁死骨缝,叫人痛不欲生。
可最歹毒之处恰恰在此——
它只缩宫,并不能相助软宫。
故而她明明感受到腹中孩儿拼命向外挣挤,宫缩一阵狠过一阵,痛得她几欲昏厥。
可宫口偏偏凝滞僵硬,死死卡在六指,寸寸难进。
若是出了事,旁人只当是经产妇意外难产、胎相凶险。
崔含枝目光在四个稳婆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牢牢锁在最外侧那人身上。
那稳婆看似手脚麻利,一直在低头忙活,可细看之下却指尖微不可察的发颤,时刻低着头没有看崔含枝一眼。
旁人皆只顾着她生产了,无人察觉这明显异样。
再加上,崔含枝仔细辨别了一番,那冷腥气,那个方位最重。
她不再强忍,抬起了手指向一处,陡然开口:
“把她拖出去!”
请叫我卡文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