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大雾覆河之际,魏峥亲自挑选出三十名通体水性,身手极好的精锐。
人人轻甲短刃,卸去一身的累赘,各自背着一张提前捆好的木罂小筏。
临行前,魏峥目光沉沉扫过众人,低声叮嘱:
“上游水急多石,瓦瓮脆,一旦磕碰碎裂,筏力尽失。尽量避石绕行,若筏损,便弃筏泅渡。”
“是,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三十精锐齐齐单膝跪地,沉声应命,无一人有半分怯色。
夜色掩护之下,众人悄然潜入上游峡谷,依次将木罂筏轻轻推入湍急河面。
筏上空空如也,筏下却全都是人。
木筏借着瓦瓮浮力稳稳浮于水面,再借水流之势顺流俯冲,不经意间还会变换方向,贴着暗礁乱石缝隙,无声无息地向东岸漂去。
偶有几架木筏擦到碎石,震得瓦瓮微颤,可木筏仍在水面上漂浮,只是虚惊一场。
纵使真有零星几个木筏被乱石撞碎了瓦瓮,这些精锐皆是百里挑一的水性好手,弃筏入水、借水势浮游,依旧稳稳地朝着东岸滩头靠拢。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东岸的水面浮出,借着一块石头遮掩了身形,观察了一番,便朝着一个方向飞快地蹿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十精锐一个不少,借着夜色潜行逼近了最近的烽燧。
上游荒无人烟,草木丛生,李尚惠认定此处水流凶险,根本无法渡人,便只设了一座烽燧,看守的兵卒也只有寥寥十几人。
夜半三更,正是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
李氏的兵卒根本不曾想过,魏军会从这处死地摸上岸来。
一直盯着对岸的陆骋看着那座烽燧的火光忽然熄灭了。
短短一瞬,火光又亮了起来。
借着火光,隐约看见原本飘扬的赤黄色旗帜变成了玄金色。
“成了!”
魏峥当即传令,前锋军准备渡河。
紧接着,上游峡谷的险滩处,大批提前备好的巨型木罂大筏依次下水。
大筏木料厚重,瓦瓮捆扎也更为密集,承载力极强,每一架可载数十甲士。
一批批木筏顺流横漂,上面蹲着几十个士兵,借着夜色的掩饰,如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上面有人。
李氏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河东防线,就这么一点点被魏军从上游开始步步蚕食……
新的官吏选拔考核规制正式通传两州,下放各县,即日起全面试行。
随着规制一同下发的通告说,即日起一月内为今年的报名期,凡朔北、北境两地,身家清白、品行端正,有心务实治民者,不论门第,皆可在有人举荐或是作保的情况下,向当地官府报名参加北安侯府组织的分科实测。
由各郡初步筛选核查资质,确认无误后,统一呈报州府备案。
最终定于冬月初一,赴朔宁参加分科实测,最终依考试专长,实绩优劣酌情定岗任用。
消息只用了短短三日,就传遍了朔北和北境。
瞬间掀起滔天波澜,民间和官场皆是哗然一片。
有人震惊错愕。
“荒唐!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毫无规矩的选官之法。”
自古以来,仕路皆由世家大族、乡绅耆老举荐把持,寒门子弟纵是举全家之力,学有所成,有经世实干之能,却苦于无门路,终究只能埋没乡野。
或做个账房,做个先生,永世不得出头。
可如今这新制说什么?
不论门第,仅凭举荐或是作保便能应试入仕?
无数空有才干却被埋没多年的寒门学子一时之间欣喜若狂,奔走相告。
“快看看!这举荐和作保条件是什么?”
“我看见了!这里写着‘由乡里、宗族或是上官联保即可’,就是说乡长和宗族也可以作保了?”
这下,这些人是真的沸腾了。
等于是实打实的给他们开了一条青云通路,不必去仰人鼻息、依附权贵才能搏得那一丝渺茫的出路。
不知不觉间,崔含枝在寒门士子中声望暴涨,备受尊崇追捧。
“崔夫人虽为女流,却有着不输男子的胸襟和远见!”
自然也有大批守旧士族、老臣嗤之以鼻,当众驳斥这所谓的新规简直是荒谬绝伦。
“术业分科、以考定官,简直本末倒置!为官者当以德行为先、礼法为本,岂能用市井实务、细碎杂事定人才高低?”
“世家门第、乡望资历乃是根基,这般不拘出身、滥选寒门,日后吏治必定混乱不堪!”
“从古至今从未有此先例,简直肆意乱制、坏了几百年的仕道规矩!”
这些老顽固的固执之言,自然也引得无数学子的强硬反驳。
从前他们畏惧这些世家大族,可如今他们却仿佛有了无边的勇气。
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利刃,带着无边的锋芒,死死地扎在这些守旧派的心口。
“只看门第资历,大族子弟庸碌无为亦可占位,寒门贤才兢兢业业却无出头之日,百姓们夹缝求生,苦不堪言,这便是所谓的规矩礼法?”“为官本就是治民理政,若是不懂农桑、不通律法、不会安民,空有德行,治得好一方百姓吗?”
“夫人立新制,破门第桎梏,开寒门生路,利万民、固基业,何来荒谬之说?”
朝堂乡野,都因为这新制争执不休,吵得沸沸扬扬。
北境那边几个世家耆老,不甘特权被破,纷纷联名上书送往河水前线。
信上不仅细数新制弊端,最后甚至说到此制将会如何乱了纲常,还会将魏氏推入何等的万劫不复之地云云,故而恳请主公废止改制,收回崔夫人理政之权……
魏峥看了来信,却是讥诮一笑,同陆骋道:
“你们夫人这一刀,可扎进了他们的痛处了。”
陆骋接过信飞快地扫完,也不由得感慨一句:
“夫人乃真英杰!”
上回动朔北的粮商,他心下就有些担心,可最后竟是那般风平浪静地就度过了。
这回夫人又要动旧世家……啧啧,这可比那些人难对付多了。
叫所有人失望的事,他们送去河水的书信传回的回复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句:
“后方诸事,全由夫人做主。”
短短十个字,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韩家老爷子看完短短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当场中风,连连捶案:
“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这般荒唐的规制,简直岂有此理!”
“任由崔氏一介女子舞弄专权,侯爷糊涂啊!”
韩武扶着老父亲,却也知道这样天大的事,并非崔氏一人可以做主的,背后一定有侯爷的首肯。
“父亲,此事已成定局,不得妄言……”
和韩老爷子一样,许多人纵是满心愤懑,万般抵触,却到底不敢公然违逆。
侯爷的回信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无论崔夫人做什么,背后都有他在撑腰。
再加上这新制已是盖上了侯府双印的政令,众人也只能遵照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