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色渐明,晨雾慢慢散开。
所有考生依着名册被安排到各自的位置,安静落座。
四片考区之中,属理政科的考生最多,足有八十余人。
农仓科次之,明法科的人数最少。
每一处考区都立着一块木牌,写明了这片考区的分科名目。
两名考官端坐案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在场所有的考生,眼神犀利。
身旁还有吏役来回巡查,兵士们组成的人墙就守在四周。
转瞬辰时一至,震天的锣鼓准时响起。
原本喧闹的场地外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学子也都敛神端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即将下发的考卷。
考官当众拆开封好的考卷,将其分发到各人手中。
许多人一拿到考卷,只扫了一眼,就愣住了。
只因这考卷同他们从前在书院里看过的全然不同,并没有晦涩空洞的辞赋考题,全是实打实的实务难题。
譬如荒年粮价暴涨该如何平抑?
乡里争田的案子该如何断理?
户籍隐匿、流民安置的处置之法……
这,这些问题,叫他们如何作答?
和预想的考卷全然不同,有人心头一阵慌乱。
有人眉头紧锁,开始思考该如何下笔。
也有人眉梢微挑,自以为已经寻到了破题的关键。
人墙之外,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朔宁百姓。
男女老幼层层伫立,透过兵士人墙的缝隙,静静眺望着场内整齐应试的学子,却无一人喧哗吵闹。
于这些百姓而言,做官从来都是那些世家乡绅的亲族专属,全凭门第和血缘占位。
可今日所见这一幕,却打破了过去几百年的“旧例”。
这些未来的“父母官”,不看家世门第,不看血缘关系。
而是从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凭借自己的能力考出来的!
百姓们虽不明白为什么,却从心底里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为官者,掌一方民生、持一方权柄,首要便是取信于民。
若选官藏于暗室,任人操作,百姓们即使面上不得不臣服,可心中终究难以信服。
唯有将取士过程摊开在万民眼前,光明正大、人人可鉴,才能彻底打碎往日门第世袭的旧弊。
崔含枝执意将考场设在露天万民可视之地,用意便在于此。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旧的世道,正在缓缓落幕。
一个全新的,清明的世道,正从这场冬日的露天科考,徐徐吹遍两州大地。
两个时辰很快便流逝。
等到考官高声提醒收卷的时候,有人如梦初醒,慌忙搁下笔。
有人意犹未尽,还想再多写几句;更有人盯着卷面,一脸的颓败。
考官将试卷尽数收齐,当众清点完毕,方才高声宣告众人可以离去。
“三日后,考试成绩和考卷均会在州府衙门外张贴,诸位可自行前往查看。”
话音刚落,已有几名考生掩着脸,快步冲进外围等候的人群之中。
这一回应试虽未设年龄门槛,但经过郡县初选送到朔北的,大多在十八岁至四十岁之间,只有寥寥几人年过四十。
方才流着泪跑出去的,便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少年。
考官们却见怪不怪地将所有考卷收拢捆好,一同送往衙门里一处专门锁闭的院落。
接下来三日,这些考官与评卷的官员都要待在那个院子里,一律不得出院。
主阅卷官由郑斐担任,还有另外几个主管农桑、赋税、刑罚等各部主官连同佐官一共七人一同阅卷。
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乙等直接入选,丙等登记在册留待后续补缺,丁等则直接黜落。
两日功夫,一百九十七张考卷便全数阅毕。
郑斐捧着誊录好的名册,还有成箱的考卷,摆在崔含枝面前,一一禀告七位阅卷官合议定下的成绩。
“夫人,此次理政科应试的学子共有八十九人,取甲等七人,乙等十三人,丙二十一人,余下的四十八人为丁等。”
“农仓科四十一人,取甲等四人,乙等十四人,丙等十七人,余下七人丁等。”
“明经科四十人,取甲等三人,乙等七人,丙等十一人,余下十九人丁等。”
“明法科二十七人,取甲等三人,乙等四人,丙等七人,余下十三人丁等……”
听完,崔含枝有些诧异地抬眸看向他。
“农仓科四十一人,取十八人?直接落榜的仅有七人?”
郑斐笑着点点头:“回夫人,正是。”
“按您的吩咐,阅卷前考生名姓的地方都用纸浆糊住,看不见出身门第,这个结果,想来还算公正。”
“报名农仓科的,大半都是寒门学子。他们中不少人常年扎根乡里,农桑课税、安抚百姓、粮秣调度这些民生实务,本就比久居高门的子弟懂得更多,有这般成绩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从前只考辞赋策论,他们未必占优。
可如今分科考实务,那些只埋首诗词歌赋、不曾见过田间疾苦的世家子弟,自然就要逊色几分。
说着,郑斐指尖点了点名册上农仓科甲等第一名的名字。
“这个叫田述的学子,是下官亲手圈定为甲等的。他那道战时灾民安置写得还算有几分条理,如何设粥棚、登记流民、分田借种等等,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难得的是还言之有物。
只是里头不少的法子,明显是借鉴了夫人在朔北推行的旧例,也算得上是取了个巧。”
后面这句话,郑斐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几分深意。
崔含枝闻言垂下了眼眸,看着这个叫田述的名字。
郑斐的意思她明白。
此人读懂了些许她治民的思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样的人头脑聪明,却也更知道进退。
简而言之,就是好用又听话。
紧接着,郑斐又说起了理政科一个叫林珣之的人。
此人乃是府中林娘子的胞兄,是北地十分有名望的才子。
林家是北地少有的书香世家,一家子都是铮铮傲骨,地位不低,只是并未有人身居高位。
她微微颔首:“我知晓了。考卷我再看看,明早之前将名单送还给你。”
说到底,这场分科实测,最终定夺人选的权柄,握在崔含枝手中。
郑斐对此并无半分异议,躬身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明天想出去玩我连夜提前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