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朔宁州府外,天刚蒙蒙亮,便已来了不少人。
四面八方赶来的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各府的仆从挤作一团。
“诶让让!让让,我先来我先来!”
“你踩到我脚了!”
“走开!你个穷酸,别挡着我们少爷的路!”
推搡声,叫嚷声、争执声交错响起,喧闹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州府衙役列队而出,手持长棍整齐拦在人前,沉声喝止:
“退后!”
“莫要遮挡张榜!后退丈余!”
人群被迫往后退开,留出一片宽敞平整的墙垣空地。
紧接着,几名衙役提着浆木桶快步上前,毛刷蘸着浓稠浆糊,动作利落整齐的沿着衙门侧墙飞快涂刷铺开。
此番张榜并不仅仅只贴一个名单,为显公允,要将此次考试取中的五十五份甲乙等考卷原样张贴上墙。
如此一来,名次先后,卷面文采就是人人可阅,人人可鉴了。
考卷顺序早已提前按各科名次排布妥当,不过半刻钟,五十五份考卷尽数张贴完毕,整齐的铺展在墙面上。
围观的百姓、应试学子纷纷踮着脚伸出脖颈,目光在墙面上来回扫视。
“看见了没?上面有我没?”
身边仆从蹦了好几下:
“少爷,这卷子字迹太小,奴才实在看不清啊!”
“没用的东西,连少爷我的字都认不出来!”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负责教化的州府博士手持一卷朱红官榜,缓步走出衙门。
“北安侯府第一届选官实测榜单已出——!”
一声高喊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了大半。
博士扫了眼安静下来的众人,也不卖关子,抬手便将大红榜单稳稳贴在卷首最右边空出来的位置。
榜单清晰分列四科:理政、农仓、明经、明法。
每科甲乙等上榜者姓名清晰罗列,字字朱红、赫然醒目,下方密密麻麻的小字,却是尽数登记着丙等留用者的名字。
至于落榜的丁等学子,榜上无名,便是彻底黜落。
博士一个眼神,佐官便清了清嗓,立于阶前,开始逐科逐等的宣读名单。
此番规制虽未明着定下各等排名,可榜单的先后次序,便是阅卷官合议定下的高下等次。
随着清亮的唱名声一声声落下,有人欣喜若狂,攥拳颤抖,眉眼间尽是得偿所愿。
有人则是垂头丧气,面色灰败,满心期待尽数落空。
更有不少原本自认无望的学子挤到前头,眯着眼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丙等小字名录里翻到自己的姓名。
这人瞬间眼眶泛红,又哭又笑,转头又扑到同伴身上,喃喃的念叨:
“哈哈哈……我留用了……”
虽然不是直接就能取中为官,可留用了也有机会啊!
待名单尽数宣读完毕,博士看着全场激动又纷乱的众人,皱着眉叹了句:“有辱斯文”。
可心下却又十分理解他们。
“明日辰时,所有乙等及以上上榜学子,准时到州府衙门报到,等候夫人与郑大人召见问话,安排差事任用。”
话音落罢,博士就带着人转身进了衙门里。
人群却再度炸开了。
明日就能见夫人和郑大人了?
他们真的要当官了?
各种议论声、欢呼声、感慨交织在一起,整个州府衙门外的长街上的热闹,直到午时才渐渐消散。
同一时日,千里之外的魏氏大营里。
魏氏大军拿下朔南后,并未在津阳久留。
而是在崔父等人到了之后,眼看局势稳住了,便带着大军一路向东,直接驻扎在了朔州和凉州的交界处的一处山坳。
翻过此处高山,快马疾驰一日便可直抵河洛腹地。
中军大帐的案头上,静静地躺着一封李家主亲笔所书的加急信件,字字凌厉、句句斥责。
通篇数落魏峥是如何的背信弃义、狼子野心,竟无端攻伐盟友,还勒令其即刻退兵,释放李尚惠等等。
否则他李氏数十万大军便会折返,踏平魏氏疆土!
陆骋立在一旁,看完信忍不住嗤笑一声:
“李家主话说得倒是气势十足。他们李氏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可如今十五万主力尽数被牵制在兖州和青徐二州,动弹不得。
如今河洛留守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也敢口出狂言伐我魏氏?”
魏铁山听得热血上涌,当即拱手请命:
“侯爷!既然河洛空虚,咱们何不趁势直捣黄龙,一举打进河洛算了!”
魏峥指尖轻轻轻点桌案,眸光沉静,淡淡的摇头。
“不可。”
魏铁山着急的追问:“为何?!”
“咱们兵马已备,粮草充足,为何不能打?”
陆骋敲了一把他的脑门,“打打打!莽夫!”
“听侯爷的还是听你的?”
魏铁山举着拳头:“……”
魏峥抬眸看向帐外来来往往的士兵。
“太急了。”
此番收取朔南之时,我军虽仅折损三千余人,损耗不大。但朔南历经李氏多年苛政,再加上粮荒,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极需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农耕,以稳固民心……
朔宁选官之事前些日子方才落幕,此番遴选的四十余名官吏,再过两日便会有大半启程奔赴津阳等地,补齐各地官员空缺,重整地方吏治。
若是贸然进军河洛,新附之地尚未扎稳不说,南线兵马暂且也尚未合拢。
一旦李氏不愿眼睁睁看着老巢被端,带着大军尽数回援河洛,我军孤军深入,反而得不偿失。
反而他们如今按兵不动,僵持驻守,李氏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李氏已经在中原投入太多了,若是此时撤兵,这几年的付出便都尽数付诸东流。
所以魏氏啃一口,啃走了朔北。
李氏甚至为了叫他不再添乱,想尽办法联姻,赔款。
于是魏氏又啃了一口,啃走了朔南和凉南部……
魏峥眼底眸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最多,便是从他那几个儿子里择一人回来,主持河洛大局。”
就是不知道这一回,李家主会舍弃谁?留下谁?
朔宁侯府内,
今日天气不错,又逢十五,崔含枝便带着昭哥儿前往静安居给老太太请安。
月初之时,婉清姑娘便已出府回了柴家备嫁。
亲事是老夫人亲自为她择定的,那人是掌管朔望安防的一个副都尉。
此人亦是北地出身,为人沉稳可靠,只是早年丧妻,独自抚育一双儿女,长女已然十二岁。
婚事就定在下月初六。
此前柴家数次登门求见魏峥和老夫人,皆被拒之门外。
那夫妇俩一次次登门,姿态一次比一次卑微恭谨。
直到婉清姑娘定下婚事后,要归家养嫁,老夫人才松口,见了侄儿侄媳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