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崔含枝便说起了最后一桩事。
“先前说的要在朔州设立官学之事,孤幼院虽能收留无家可归的孩童,却只能给他们一份活命的本事,于魏氏而言,可用之才还是太少。”
“这一回新报名的人里头,仍有八成都是世家耆老府中子弟,若是等到天下平定,仕进之路怕是会再度被世家一手垄断。
咱们自己办官学,束修比寻常书院低上许多,寒门子弟也能读书,也是为自己培养人才……”
这番话,她是当着韦行舟的面说的。
在场的人里,唯有他是从世家出来的。
闻言,韦行舟神色不变,反倒身子微微前倾,一脸郑重道:
“夫人目光长远。行舟虽是世家出身,却也不得不承认,世家垄断学问,实则乃是积弊丛生。官学若能成,天下文学之风日盛,不仅是寒门子弟有了出路,于世家而言也并未全然是坏事……”
崔含枝抬眼,正色看向韦行舟。
“你能如此想便好。”
“只是筹办官学,尚需寻一位大儒出任院长。朔宁本地虽也有几位学识丰富的老先生,可声望稍稍不足,官学需要有一位在士林中颇有名望,让天下读书人信服的院长。”
“韦大人这边,不知可有合适的人选?”
几人闻言都是微微一顿,各自心中暗自琢磨。
崔夫人这话暗含深意,要撑起这般名头的院长,多半还得是世家出身。
那些世家能绵延数百年,凭的便是代代不绝的文脉,珍本藏书世代相传,学问门径不肯轻易向外泄露。
如今崔夫人却要把世家私藏的学问,拿出来让寒门庶民一同修习,将私学化为官学,真要传出去,天下世家多半要激烈反对。
可她偏要寻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来主持官学……
众人心中暗自感慨,崔夫人走的每一步,总是出人意料。
有这样一位名儒坐镇,就算官学真的办起来,也能稍稍缓冲世家的敌意了。
韦行舟垂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倒是真有一位,此人如今身在定川。”
崔含枝抬眸:“哦?是何人?”
崔衡几人也都看着他。
“此人姓裴。”
郑斐微微挑眉:“姓裴?可是关中裴氏子弟?”
韦行舟轻轻点头。
“正是。”
“此人名为裴景山,乃裴家现任家主的胞弟,他年少成名,却一心治学,淡泊名利,不肯接受李氏的征辟,独自居住在定川。”
“若能有幸请裴先生出山执掌官学,天下读书人必能信服,只是……”
崔衡说出了韦行舟的未竟之言:
“裴氏和李氏有姻亲,裴先生都能拒绝李氏的征辟,又凭什么会接受魏氏呢?”
如今李魏势如水火,魏氏得了定川,这位裴先生说不定不久之后就会回到本家了。
“属下想说的也是如此,论身份名望,裴先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只是要请裴先生出山,却是不易。”
崔含枝指尖在案上轻轻摩挲,心中暗自记下此人。
“此事我知晓了,除了院长一事,旁的准备便先开始筹备吧,此事便交由韦大人和沈大人一道负责。”
沈大人,便是州府那位专司教化的博士。
韦行舟起身一拱手:“是,下官遵命。”
崔含枝微微颔首,随即抬手轻轻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
“还有一事,如今我腹中已有身孕,往后州府诸事,有劳几位多担待了,只是若有要紧之事,报来便是。”
话音落下,厅内除了崔衡之外的几人皆是一惊,紧跟着脸上涌出喜色。
郑斐长舒一口气,拱手笑着道贺:
“恭喜夫人,恭喜侯爷!侯府又添新丁,此乃大吉之兆。”
韦行舟也起身行礼,笑意藏不住。
“恭喜夫人。夫人保重身体才是头等大事,我们和郑大人一定尽心尽力处理好这些事。”
津阳这边,
魏峥刚刚收到另一道密报。
李二公子于昨夜悄悄离开河洛,仅带了三千人轻装奔赴云陉,也就是临渚以北的重镇。
柳青锋部如今就在云陉城外五十里扎营。
帐下,陆骋眉头紧锁,摩挲着下巴:
“李二公子此举,当真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他们魏氏五万大军在此,就真的不怕他们直接挥师东进?
此地往东,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能直抵河洛城下。
魏峥指尖叩着案上的舆图,也在细细揣摩李尚民这一步棋背后的依仗。
“莫非李氏有回援的大军将至?”
魏铁山伸手挠了挠头,半晌才说出一个他觉得正常的理由。
青铭自入军营之后,凭数场战功升任都尉,此刻终于又站在了侯爷面前,闻言开口沉声:
“李氏应是没有余力调兵回援。”
济水战场死死拖住了李氏主力,颍州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的确抽不出大军回援河洛。
所以李尚民敢弃河洛而出,定然是另有图谋。
帐内,几人反复商议。陆骋思索片刻,说:“眼下李二公子远走云陉,河洛群龙无首,实在是天赐良机。若是趁此刻挥师猛攻,一举拿下河洛,大军再转头南下,与柳将军所率之部合兵,围困云陉,说不得能将李二公子一并生擒了。”
如此李氏两位公子先后落入魏氏手中,河洛又失守,李氏的根基就瓦解了大半。
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任谁都不愿轻易放过。
便是前面当真有什么猫腻……魏峥和一众副将商议至深夜,最终还是决定抓住这次战机。
远在云陉的李尚民很快收到河洛急报,魏氏大军已于今晨出兵,其目标直指河洛。
他握着战报心如擂鼓,眸色深了又深。
只需要……撑住半个月。
只要半月内,魏氏大军无法逼近河洛,河洛之围便可解。
他临行之前,仅仅带走了河洛三千精锐。
年前年后这半个月的时日,他在凉州境内强行征召丁壮,硬生生凑出来三万兵马。
如今这三万兵马连同河洛的两万守军,整整五万人被压在了津阳以西二百里的固安县。
这也是进入凉州境内后,魏氏遇到的第一道防线。
而在固安之后,还有第二、第三道隘口层层布防,为的只是尽可能拖住魏军的脚步。
韦氏、裴氏这些和李氏关系盘根错节的世家,也不得不调出各家大半私兵,拱卫河洛。
覆巢之下无完卵。
焉知魏侯当真得了河洛,又会怎么对他们这些和李氏关系匪浅的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