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战事,果然没有此前平定朔南容易。
朔南民心早已倾斜,百姓们巴不得魏氏早日安定朔南,守军也大多无心死战,四公子李尚惠也并没有什么调兵遣将的大能耐。
凉州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李氏同本地几大世家联手,兵法谋略层出不穷,单单一个固安县,便打得异常惨烈。
斥候探回来的消息,对面乃是裴家素有善谋之名的裴大公子裴瑾。
整整五日,裴大公子便借着固安城外的地势,先用疲兵之计,夜里派小股轻骑轮番袭扰魏营。
待魏军疲惫不堪之时,又掘开河流漫出大水,企图淹没魏军后方的粮草重地。
诸如此类的伎俩,虽大半都被魏军一一化解,却硬生生将魏氏大军拦在固安县外止步不前。
更甚之,叫魏军五万兵马折损了将近七千。
小小的一个固安县,损兵折将竟然比拿下朔南时还要多。
中军帐内,众将士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个个面色凝重。
这两年打的仗,太顺了。
他们从前只以为关内这些守军没血性,远远比不上草原上那些蛮子。
可这一仗却叫魏峥和所有人真正意识到一个事实。
顶级世家真正的实力,不在甲兵钱粮,而在这些人脑海中的谋略算计。
他们轻敌了。
所以这一仗,他们输了。
魏峥按住腰间的佩剑,扫视了一圈众人。
“不能再拖了。明日全军压上,全力攻城!”
固安县本就不是什么固若金汤的重城,却硬生生叫魏军在此折损这般多兵马。
只是如今双方都心中了然,抵抗到此时,固安已是强弩之末。
而另一边,固安县的城头之上,裴瑾也在遥遥望着不远处星火点点的魏军营帐。
侍从正在向他回禀:“公子,城中所剩兵卒,已不足一万。”
若是魏军再度攻城,固安便守不住了。
裴瑾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五日,已是固安县的极限。”
他虽不知二公子为何叫他一定全力阻拦魏军,看在两家素来亲厚的份上,也只能照做。
以四万兵马的代价,也只是阻了魏侯五日。
李氏如今的困局,几乎已到绝境。
或许……二公子当真有办法吧。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魏军开始大举猛攻固安县。
等到日头彻底升起的时候,固安县的城门已然被破。
而裴大公子早已在昨夜,悄然离开了固安,折返河洛。
又过了五日,魏军终于再度突破李氏的第二道防线,离河洛只有不到五十里之际,一道惊天急报送入魏营——
是雪翎带来的消息,上头是崔含枝的亲笔。
月氏集结十万大军,大举进犯朔宁!
直到这一刻,魏峥才豁然明白,李尚民为何敢孤身离开河洛!
朔宁。
早在三日前,一封急报自朔望送入了侯府。
西面发现大股月氏游骑,疑似敌军前锋。
收到消息后,崔含枝火速召回了城郊大营的岳岐。
二人不过商议片刻,便断定月氏很可能会出兵朔望,于是当即下令叫岳岐即刻率兵向西驰援朔望。
只是岳岐带着大军,紧赶慢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月氏竟出兵十万,滚滚大军向东而来。
而朔望守军仅有两万,即使将士们拼死阻拦,也只撑了三日。
就在岳岐昼夜行军,眼看着就要抵达朔望之时——
朔望城破。
百姓们纷纷往东逃难。
岳岐眼看着暂时无法回救朔望,只能一路护送逃出来的百姓,退守洛澧县。
这是朔望往东,靠近朔宁的最后一个属县。
他走时,从城郊大营带走了三万兵马。
谁也没料到,月氏竟然会集结如此庞大的大军。
要知道,月氏是也由部落联盟组成的,部族人口有限,这十万兵马,几乎已经是月氏能征调的全部青壮。
从前便是犯边,也不过几万兵马,劫掠一番便迅速退走。
可这一回几乎是不惜一切代价,举国之力大举进犯,到底是为何……
三万对阵十万,再加上洛澧县周遭地势平缓,并非险隘,又无高山大河作为屏障。
尽管魏氏将士虽个个悍勇,也只能且战且退,一面死死迟滞敌军脚步,一面将求援的战报,快马送往朔宁。
而朔宁城中早已乱作一团。
世家大族自有其获取消息的渠道,几乎和崔含枝同一时间,韦家赵家等也都获悉了。
月氏竟然集结了十万大军进犯。
再加上有心人刻意为之,将魏氏和月氏兵马人数对比也都透露了出来,短短一日之内,朔宁街巷之中人心惶惶。
不少大户人家匆匆打包细软财物,拖家带口往渡口奔去,打算渡过河水逃难。
就连百姓们也开始收拾行囊。
崔含枝得知了城中的乱象,却没有下令强行阻拦百姓们逃难。
十万大军……
如今魏氏精锐主力尽数都在凉州,朔宁这边先前已经调拨了三万人随岳岐西去。可这还远远不够。
崔含枝感受到腹中似乎有些微微的坠胀感,深吸了一口气。
“乖孩子,不怕……”
她咬咬牙,当即下令,再抽调一万兵马驰援岳岐。
如此一来朔宁这边就只留下了一万守军。
与此同时,她唤来雪翎,亲手将朔宁的危局写下,叫雪翎即刻将信送去给魏峥。
雪翎日行千里,不消半日便能将信送到,远比加急战报要快得多。
消息刚送出去,就传来了另一道叫人更加焦灼的消息。
原来月氏早已悄然分兵。
大部分兵马继续正面猛攻,生生缠住了魏氏四万兵马。
另外小股兵马却自洛澧县悄悄绕道,避开若安等几个县,专挑荒僻的小道一路向东。
最先发现月氏兵马踪迹的,是青阳县的士兵。
青阳县令连夜点燃烽燧,加急遣人奔赴朔宁报信。
如此重要的军情,叫整个朔宁都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随后是更加的动乱。
连夜渡河的人更多了。
崔含枝彻夜未眠,命青松连夜调遣城郊大营仅剩的兵马护卫朔宁。
天一亮,冯唐披甲持刀,亲自护送崔含枝登上了朔宁的城头。
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二十里之外的平地里,白雪皑皑上黑压压的帐篷显得格外刺眼。
青松快步奔上城垛,额头上有汗水滚落。
“夫人,探子回报,月氏这支兵马不足两万!咱们全力一战,尚有胜算!”
崔含枝闻言,却并没有多乐观。
全力一战,打光所有士兵,然后呢?
月氏还有八万兵马,岳岐能够以一敌二,将这八万人全歼么?
她重新抬起眼眸,看着城墙上的将士们,声音沉静:
“嗯,不管生死,我都会和诸位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