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百姓原本成群结队的就开始往渡口奔逃,可有人远远望见崔夫人一身素色衣袍,就那样稳稳站在城墙之上,在众多玄色甲胄中间格外显眼。
州牧郑大人也随侍在侧,就连韦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府中子弟竟也没有举家出逃……而是安安静静留在了城中。
众人的脚步不由得顿住,心头生出迟疑。
先前有传言说,如今朔宁城郊大营的魏氏兵马几乎尽数调空,百姓顿时张皇失措,朔宁已经无兵可用,那月氏人岂不是可以长驱直入?
朔宁的百姓虽不像北境边民那般常年直面战火,可塞外这些部族劫掠的凶名,他们却是知晓的。
他们心里清楚,这些外族和魏氏不一样。
魏侯大军入朔宁后,约束兵士,不侵扰百姓,也未随意抄掠世家家产。
因为朔宁往后就是魏氏治下。
可月氏人东进,并不是为了长久的占据城池,他们的目的在于劫掠人口、粮食与财物。
故而一旦朔宁城破,烧杀掳掠在所难免。
百姓们从家中走了出来,心底满是纠结。
到底,是跑,还是不跑?
难不成崔夫人还有别的后手,能击退即将杀到城下的月氏骑兵?
月氏大军黑压压的铺展在朔宁城外。
为首的头领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兽皮戎装,带着数十骑亲卫向前驰到距城墙百步开外,扬声朝着城头喊话,粗嘎的声音借着风势送了上来。
“城上的人听着!本头领听闻魏侯府中有位容色姝丽的崔夫人!特意千里迢迢赶来,若你们肯将此人交出献于本头领,我便饶过朔宁全城老小的性命!”
话一落,城墙上的士兵瞬间目眦欲裂,人人按紧刀柄,怒目盯着城下那名月氏头领。
要不是隔得远,他们是真想一刀砍了那厮!
郑斐就跟在崔含枝身侧,还有两名都尉和韦行舟。
几人也是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官员从郑斐身后跨出一步,站在城墙口,衣袖一捋就开口了。
“尔等茹毛饮血的蛮夷!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崔夫人?!”
“一群无礼无教、不知礼义为何物的牲口,烧村落、掳妇孺,屠戮老弱,也敢张口说饶我朔宁全城?真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就你们这群乌合之众,真要开战,也是我等将你们这群蛮子尽数斩于朔宁的城墙之下!”
田述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气得不轻。
什么东西!
张口就如此亵渎崔夫人!
城墙上,众人听完这一番酣畅淋漓的痛斥,先是一怔,片刻之后,不少人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崔含枝唇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侧头问道:
“此人是?”
斐上前一步,眼底同样含着几分未曾散去的笑意,拱手回道:
“回夫人的话,此人便是田述。”
崔含枝恍然想起,原是去年刚刚考上来的。
她微微点头,笑着道了句:
“有胆。”
随即脸上的笑意敛去,转头沉声吩咐身旁的都尉:
“唤来军中最好的弓箭手,将那面主旗射落。”
都尉得令,不一会儿就将弓箭手带了上来。
寻常弓箭手所用的两石弓,射程五十步内方能保证准头。
膂力出众者可开三石弓,射程可达百步。
只有极少数神力之人方能拉开四石硬弓,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
而被都尉带上来的这位弓箭手,身后背着的弓比他自己还要高,这是一张三石半的硬弓,射程一百二十步。
已是军中最好的弓箭手。
只见这人上来后,对着崔含枝一拱手,“夫人。”
随后双脚仿佛稳稳扎在了这城头砖石之上,沉腰站定,手臂肌肉绷紧,稳稳拉开了手中的硬弓……
百米外那位月氏头领听见田述的叱骂,脸色骤沉,正要再回声喝骂。
只听耳边“嗡”的一声锐响,箭矢破空疾飞,正中月氏大旗的旗绳。
粗麻绳应声断裂。
那面高高飘扬的兽纹大旗亦是轰然歪倒,随后坠落在尘土之中。
城下的月氏头领神色大变,猛地勒马后退。
“给我攻城!”
嗯……这位头领气急败坏,最后只能开始下令攻城。
战鼓轰然炸响,万千月氏骑兵与步卒嘶吼着朝城墙冲了过来。
攻城士卒顺着架好的云梯向上攀爬,手中长矛不断向上刺,而城墙上的石块也如下雨一般向下飞掷,箭矢如雨落下。
登城的蛮兵一个接一个,踩着同伴尸体向上攀爬,城头的士卒拼了命地砍杀,刀刃相撞铿锵不绝。
鲜血顺着城墙砖石汩汩往下淌,惨叫、呼喝、金铁交鸣之声混杂在一起,好不惨烈。
朔宁缺少大将,岳岐领兵西去,城中只剩两名都尉。
但所幸两人从前都是北境来的,跟在魏峥身边多年,守城经验尚可。
崔含枝看向二人,声音沉稳,努力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波澜。“城中兵马尽数交由二位调遣,务必守住了,侯爷已得了消息,必定会想办法回援朔宁!”
“末将遵命!”
“夫人放心,人在城在!”
两名都尉抱拳,回应的声音铿锵有力。
月氏大军不知疲倦地猛攻,城头的将士拼死抵挡,把几番攀上城墙的敌军砍落下去。
城墙下积起层层尸骸。
崔含枝望着眼前血流遍地的景象,脸色微微发白,胃里一阵阵翻涌。
挽春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
“夫人,这里血腥味太重,咱们先下城楼歇息片刻吧。”
含枝轻轻摇头,淡淡吩咐冯唐:
“去搬一把椅子上来。”
冯唐看了崔夫人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却是沉默地去搬来了一把椅子,上头还贴心地铺了兽皮。
崔含枝就这样坐于城头,从日升到日落。
直到暮色沉沉,月氏大军攻势才缓缓停下,往后退了数里扎下大营。
都尉匆匆登上城楼,满身血污,躬身向崔含枝回禀战况:
“夫人,今日一战,我军折损两千。月氏攻城死伤,约是我军两倍。只是……”
“箭矢、火油消耗极快,明日尚可支撑,待到后日,箭矢耗尽,便只能近身肉搏了。”
他神色有些凝重,却并未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崔含枝沉默,心中也在暗自盘算着。
津阳援兵全速赶路尚且要三日三夜,更何况魏峥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凉州,路途更远。
三日时间……还不够。
“先撑住,我再想办法。”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