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崔含枝并未回侯府。
而是在城门口不远处的一处客栈住了下来。
只是叫青松回去传信给老夫人和柳氏,让二人不必惊慌,安抚住府中上下,暂闭门户。
若是事情有变,届时她会安排人将老夫人和府中其他妾室送去津阳的。
客栈的伙计散得差不多,只是掌柜的却没有离去。
也没有旁的人,冯唐便带着人将客栈围了起来。
见是崔夫人来住店,掌柜的不仅分文不取,还亲自烧水做饭,极尽周到。
崔含枝问掌柜的:“城中不少人都走了,你这出处客栈离城门口最近,不怕么?”
掌柜的一笑。
“从前因着这位置,叫我们一家赚了不少银钱,如今夫人都没走,我们又怕什么呢?”
闻言,崔含枝稍显怔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这几日突如其来的惶恐和无措,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是这城中,像掌柜的一样因为自己留下的人,还有许多……
回了客房,吴敬也到了。
“连夜去城中各处,把所有能搜罗到的火油尽数收购。箭矢不足,便以巨石为备,张贴告示告知全城百姓,凡运送石块至城门,常平商行会给结算工钱。”
常平商行如今在朔宁各处都有分店,只要动起来,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将需要的东西筹集。
“是,属下这就去办。”
吴敬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就离开了。
第二日,
城墙下多出来许多巨大的木桶。
里头装着常平商行连夜购来的火油。
然而叫所有人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城中百姓自发结伴,推着板车,或背着箩筐,从山间、河滩搬运石块往城墙下送来。
常平商行在这里设了一个茶棚,准备按照告示所说的递上银钱,百姓们却都摆手拒绝了。
“朔宁不只是你们的,将士们浴血拼杀,我们能略尽绵薄之力,怎能再收银钱?”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百姓把家中储备的灯油都送了过来。
你一盏,我一盏。
竟然生生积满了一个大木桶。
看着这一幕,同样彻夜未眠的郑斐摸了一把脸上的灰,嘴角却微微上扬。
三年前,魏氏大军逼近朔宁时,哪有这般的光景啊!
一夜过去,对面的月氏大军也重新修整好了。
开始了新一轮的猛攻。
“城中守军不过几千人!拿下朔宁,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和女人都是你们的!”
“杀!杀掉这些碍眼的魏军!”
“啊——”
这一日的苦战过后,守城的士兵仅剩五千人。
大半身上都带着伤,个个疲惫不堪。
烛火摇曳,其中一个都尉立在不远处,神色凝重地开口:
“夫人,明日我等尚且能勉力支撑,后日——
便难了。”
“夫人若有安排,还需早做准备。”
朔宁城坊坚固,这一万人守个三五日原本不成问题。
可这两日月氏的士兵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前仆后继,仿佛也在着急抢夺时间一般。
若非双方敌对,多少也要称对方一句悍不畏死。
韦行舟在一旁,眉头亦是紧锁着。
“月氏尚有一万兵力,咱们耗不起……”
他们折损了半数人不假,可月氏的兵马死伤更大。
他们不敢赌。
若是明日,后日,月氏兵马仍是抱着这样不计生死的法子攻城,顶多……后日。
将他们彻底耗光之后,哪怕只有一千月氏士兵进了朔宁,于朔宁的百姓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
崔含枝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沉声道:
“那就不要让他们明日还有那么好的精力。”
一味死守只能是坐以待毙。
“方都尉,连夜挑选二百精锐,要没受过伤的,从东面出城绕小路迂回到敌军后侧,夜袭扰营……”
方都尉闻言就是眼底一亮。
“是,夫人,属下这便去安排人。”
等众人都退下后,崔含枝对冯唐道:
“明日,你带着府中护卫,一同御敌吧。”
冯唐和府中其他护卫,原本就是战场上下来的,身手本事样样不输其他人。
这两日因着要保护自己,所以才处处受限。
好几次,她都看见身边的人瞧见远处的同袍被月氏的士兵所杀,明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却因为职责所在,不敢擅离。
冯唐闻言当即单膝跪地,垂着头道:
“夫人!属下的职责是寸步不离保护夫人的安危……”
崔含枝垂眸看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冯唐!”
“朔宁城内有数十万百姓,若是朔宁城破,你我皆是罪人。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楚。”
冯唐脊背一震,眼底翻涌着血色。
片刻后,他声音沙哑地道:
“夫人,属下会留下四个人保护您,府中其他侍卫,明日会跟属下一道御敌。”
崔含枝没再说什么。
是夜三更,月色被乌云遮挡了起来。一行人分作几队,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潜出,一路绕至月氏后营。
这一夜,月氏大营的篝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此起彼伏。
他们的人烧毁了不少云梯和军械,等到次日,果然月氏的攻城态势稍稍慢了下来。
可代价亦是惨重。
囤积的火油和箭矢已然尽数耗空。
碎石却是不能再砸了,城墙下已经堆起了小山。
冯唐带着人亲自持刀守在一截城墙垛口,死在他刀下的月氏兵就有不下百人。
几番血战下来,守城将士的伤亡再度激增,越来越多的月氏士兵登了上来,却没有一个人活着从城墙上走下。
第三日夜里,方都尉如法炮制,再派出去二百人。
这二百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第四日。
眼看着城墙的防线摇摇欲坠,崔含枝也没有再上城墙。
“夫人,属下送你回侯府。”
崔含枝定了定神,“不必。”
“派一个人回去传信给老夫人,叫她……”
她顿了顿,继续道:“叫她老人家收拾好,轻装简行,随时准备撤去津阳。”
“夫人……”
“快去!”
“是。”
崔含枝看着城墙上魏氏和月氏的士兵交相混杂的场面,深深地闭了闭眼。
四日了。
魏峥,你能赶回来吗?
她从未想过,朔宁会被放弃。
这是她对魏峥的信任。
也是她毅然决然,留在这里和朔宁共存亡的底气。
故而一心只在算着时间,想着再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