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城头的将士堪堪支撑不住之际,后方骤然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崔含枝转头望去,眼底瞬间就有了热意。
韦家和城中其他几家世家,各自带了近百名护院赶来。
紧随其后的,是朔宁城中所有的伤残老兵、卸甲旧卒……
这些人的名字,每一个崔含枝都曾经看到过。
还有无数寻常百姓。
他们没有制式的铠甲,更没有锋利的兵刃,只有手中紧紧握着的,磨得雪亮的柴刀、锄头,甚至是镰刀鱼叉……
黑压压的人群由远及近,人人目光中都燃着滔天的战意。
一名鬓角染霜的老兵高举手里的柴刀,高声喊道:
“夫人!月氏蛮夷若敢踏入朔宁城中半步,也要问我等手中的刀允不允!”
成百上千人的声音层层叠叠,响彻整座朔宁城。
“我等自愿上阵杀敌!”
“该死的月氏蛮子,毁我家园,该杀!”
“夫人!我等愿与朔宁共存亡!”
这声音穿破云霄,滚滚传至城外月氏士兵的耳朵里。
月氏士兵们正攻城呢,也被这声势浩大的齐吼声惊得浑身一震。
城外的月氏头领脸色骤然剧变,心头大骇:
魏氏的援军到了?
月氏头领凝神细听,只听出来有不少人忽然出现在了朔宁城墙的另一面。
看着自己身后仅剩的两三千月氏士兵,顿时不敢贸然再战,当即厉声喝令鸣金收兵!
“该死!不是说了能拖住魏侯的大军吗?”
急促的金锣声骤然响彻战场,正在攀城厮杀的月氏兵卒不再恋战,当即弃了云梯转身往自家营地跑。
就连尚且在城墙上的自家人都不管不顾了。
待到月氏兵马撤回营后,月氏头领果然看见魏氏的城墙上多出来不少人。
“头领,咱们还要继续攻城吗?”属下问道。
月氏头领看着朔宁的城墙,又看看自己仅剩下的兵马。
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接到王的命令,说是朔宁如今兵力空虚,只要他带人不惜一切代价强攻,不出三日,魏军必定力竭城破。
届时整个朔宁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可此刻他遥遥望向朔宁的城头,瞳孔就是猛的一缩。
只见方才还被他们打得只剩下残兵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穿着魏军衣服的士兵。
个个目光凌厉的站在城墙上,一看就是历经沙场的老兵。
甲影林立,一片肃杀。
月氏头领死死盯着这些忽然冒出来的魏氏士兵,心里恨不得将李氏的人生生咬死。
他们被骗了!
朔宁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兵力空虚!
“头领?”
下属见头领没说话,忍不住开口催促。
继续攻城?
月氏头领在心里狠狠的摇头,他可不想回月氏后,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可就这么走了……
就在他迟疑不定之际,远方旷野之上,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仿佛有成千上万匹马狂奔而来,大地都隐隐为之发颤。
月氏头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得一干二净,双目骤缩,顿时大吼:
“撤军!”
“立刻撤军!”
话音未落,他竟是第一个翻身跃上自己的战马,马鞭狠狠一抽,便朝着西边的方向仓皇疾驰而去。
几个下属也见此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
纷纷翻身上马,紧随其后狂奔逃窜。
余下的月氏士兵还有些不明所以,可一听头领叫撤军,还率先逃走了,一个个立刻丢盔弃甲,争相朝着西面溃退。
城墙上,刚刚重新穿上军服的老朽怔怔的望着敌军的变故。
就在下一瞬,远处的天际地平线上,昏暗的视线中,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黑底鎏金的魏字大旗豁然映入众人的眼帘。
无数细小的黑点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铁骑从远处奔腾而过,笔直的朝着月氏残兵逃亡的方向碾压追击!
城头死寂了一瞬。
下一瞬,却爆发出了一阵响彻天地的狂喜和欢呼!
“是魏氏铁骑的玄金黑旗!”
“援军!援军到了!”
“侯爷回来了!我们得救了!”
朔宁的城墙上,所有疲惫带伤的士兵,握紧手中农具的百姓,还有目光凛冽的老兵……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本以为,已经走到了绝境。
想着就算是舍了这身血肉,也要将月氏这些蛮子永远的留在朔宁的城墙下。
绝境求生的压抑,血战三日的疲惫和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兵刃,浑身像是充满了力气,振臂嘶吼着打开了城门跟着冲了出去。
劫后余生的热泪和滔天的狂喜交织在城墙上。
崔含枝也站上了城头,长风拂动她的衣袂。
遥遥望着那支疾驰而去的黑色铁骑如同洪流一般,将月氏的残兵尽数淹没。
紧绷了多日的心弦,总算彻底松了下来。“夫人?!”
“夫人!”
崔含枝再度醒来,头顶便是熟悉的床帐。
听到动静,守在床边的那人瞬间惊醒。
“枝枝?”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崔含枝缓缓转头。
便看见满脸胡茬的魏峥,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也是一片青黑。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那张脸,指腹擦过粗糙扎人的胡茬。
“侯爷。”
魏峥心口猛地一松,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微微发颤。
彼时大军刚突破李氏的第二道防线,即将围攻河洛,却骤然接到雪翎送来的急报。
几乎没有犹豫,他当即将主力交给陆骋和魏铁山二人,只领三千骑兵星夜疾驰回援。
没想到赶至城下,堪堪击退月氏兵马后,转头就看见她直直的栽倒在自己的眼前。
一瞬间,魏峥只觉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起初答应老夫人将崔含枝留在府中,原不过是想寻一人延续子嗣,顺带替他挡去朔宁那些世家源源不断的试探。
那时他冷眼旁观,清清楚楚的看见她连试探和利用都做得那般笨拙。
些许恩惠,便能叫她欣喜不已,真心相付。
可时日一长,魏峥却渐渐发觉,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他开始欣赏她的聪慧坚韧,她藏在温和之下的小心机,还有偶尔展露出来的凛冽锋芒……
他心中最清楚,她的野心是自己一点点纵出来的。
每每想到此,他便总想看一看,她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
不知道何时起,这般旁观审视的心思就淡了。
他们是这世间最熟悉彼此的人,也是彼此最信任的盟友。
若是——
有朝一日自己会失去她。
只是想一想,便叫他难以接受。
魏峥俯下身,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掩的歉疚。
“对不起……”
嗯,我是卡文大师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