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枝抬眼望他,唇角浅浅弯起,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揶揄。
“侯爷,您这模样……可真难看。”
魏峥抬首,猛地就撞进了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光里,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不由得跟着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抬手粗粗摸了摸自己布满胡茬的脸颊,低声问道:
“很难看?”
崔含枝一本正经地点头:“嗯,难看。侯爷去收拾收拾吧。”
魏峥:“……”
看着魏峥出去的背影,崔含枝脸上的笑意敛去。
男人适当的愧疚,的确是个好东西。
只是愧疚之后,却并无半分用处。
但显然于她而言,眼下这份愧疚却是有用的。
一直守在外面的挽春和挽月这才走了进来。
“夫人!”
“夫人。”
二人何尝不是被夫人吓了不轻。
挽春细细将崔含枝扶了起来坐下,轻声道:
“夫人,先前老夫人亲自来过,柳夫人和林娘子几个也都来探望过您,见您迟迟未醒,侯爷便都将人打发走了。”
“封大夫也来过,您动了胎气,封大夫给开了药,嘱咐您近日最好卧床静养一段时日。”
崔含枝微微点头,“我这是睡了多久?”
闻言,挽春和挽月眼眶就是一涩。
“前儿傍晚回来的,这会儿日头都老高了。”
那就是一日两夜了。
“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崔含枝感慨道。
挽月破涕为笑:“夫人您这一睡,可把奴婢吓死了。”
“您说说,外头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可着您一个人劳累呢!您肚子里还怀着小娃娃呢!”
“谁说不是呢!”挽春也跟着道。
“几位公子昨儿也守了一整天,今天早晨又来了两趟,刚刚才被侯爷叫走了。”
她还是眼睁睁看着夫人倒下去的,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扑在下边垫了垫,说不定……
看着两个丫鬟胆大包天都开始数落起自己来了,崔含枝只能求饶。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
结果挽月又不依了。
“什么您的不是!还不都是他们没用!”
“嗯嗯嗯,挽月姑娘说的都对。”
见自家主子这副无赖的模样,挽月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挽春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地将下人送来的清淡小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夫人,您刚醒来,奴婢伺候您先用些清粥垫垫肚子?”
崔含枝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胃里烧呼呼的,这是饿的啊。
“嗯。”
“我来吧,都下去。”
魏峥回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胡茬也都刮得干干净净。
她先前派人送去的书信,就是说起筹办官学和自己怀孕的那封,恰逢大军拔营赶路,这信魏峥便一直没瞧见。
也是前儿封大夫火急火燎地赶来,他才骤然留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端起那粥碗,拿起银勺,试着舀起一勺,动作略显笨拙,小心翼翼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崔含枝看着他,一点点喝完了那碗清粥。
“饱了?”
“嗯。”混个水饱也是饱。
放下粥碗,魏峥这才低声开口道:
“此番我只带了三千骑兵赶回,主力仍在河洛。”
崔含枝挑眉,了然道:“难怪……”
她就说,若是大军仍在津阳,昨日就该赶回来了。
“李尚民从河洛离开去往云径,却是打着围魏救赵的主意,勾结月氏逼我放弃河洛,回援朔宁。”
他接到信后便点好兵马连夜赶回,原本预估有岳岐在,必能拖住月氏主力。
却没想到岳岐拖住是拖住了,对方竟然另外分出两万兵马直扑朔宁。
幸好……他赶了回来。
魏峥想到那些重新站上城墙的残兵,还有那些手里拿的是镰刀和锄头的百姓,面色沉冷。
“没想到身为李氏子,他竟会勾结塞外异族,祸乱自家百姓!”
他想过月氏可能趁虚而入,朔宁留守的五万兵马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却不曾想过对方会这般举国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地来。
若是自己迟回来半日……后果不堪设想。
崔含枝略一思索,竟然缓缓开口道:
“倒也不全是坏事。”
魏峥抬眸,诧异地看着她。
“此前咱们出兵李氏,纵然朔南百姓如今纷纷感念新政带来的安稳,可天下其余州郡的士族,口中始终说着是魏氏率先背盟。
如今李氏勾连塞外蛮夷,引外族兵马屠戮自家百姓,这个把柄亲手送到咱们手上,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乱世之中,人心向背,名声大义,本就是要自己争来的。
清风茶楼本就是朔宁文人汇聚清谈的雅地。
忽然就有一则消息从清风茶楼传扬了开来。
原来此番月氏兴兵,正是因为有人暗中将朔宁兵力空虚的消息泄露出去,才引得月氏分兵来袭。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城中读书人,尽皆沸腾。街边有老者攥紧拐杖,高声痛骂:
“引外族来屠我城池,此等行径与卖国贼何异?!”
书院的学生面色涨红地拍着案几愤然开口:
“竟有人勾结塞外蛮子残害同族,此等奸人,当遗臭万年!”
就连街边卖菜的汉子也咬牙啐道:“他娘的,守城的将士浴血拼杀,原是内里有人暗中泄密!”
那日他自个儿都拎着家里的柴刀上了城墙,这泄密的贼子着实可恨!
可千万别叫他们知道是谁,不然那人晚上睡觉可得记着睁只眼!
就在这样的民声沸腾里,月氏大军听闻魏侯已经回到朔宁的消息,开始且战且退。
魏峥命岳岐重整了朔望剩下的兵马,自己亲率三千骑兵赶赴洛澧。
他的出现,叫魏氏大军士气大震。
到最后,月氏这八万士卒,活着回归故土的不足三成。
同一时间,有心人发现往日能与韦、赵两家比肩的陈家大门,却是早已多日不曾开过了。
原来早在月氏大军攻城的第二日,陈家嫡系一大家子便收拾细软,连夜渡河离开了。
彼时他们还以为陈家是胆小怯战,害怕城破,全家连夜逃走去了对面。
可许多原本逃走避难的百姓在魏侯回来之后,纷纷又回来了。
陈家人却再也没回来。
“去了河洛?”
崔含枝收到祝家人那边传来的消息,神色晦暗不明。
好个陈家……
百姓们的愤懑终于有了倾泻的缺口。
众人恍然大悟。
李氏因为打不过他们侯爷,所以就想出了这个不要脸的损招。
而泄露朔宁真实军情的竟然不是和李氏结下姻亲的韦家,而是陈家?
陈家偌大的宅院空落下来,日日有路人往院内抛掷秽物。
那些未曾提前得知内情的陈家姻亲,还有嫁出去的陈家庶女,全都受了此事牵连,心里不住地骂主家不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