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内。
韦老爷子听完来龙去脉,长长一声叹息,转头看着这个又沉稳许多的孙儿。
“先前你要带家中所有护院登城助守,我阻拦了你。是祖父老了,眼界、魄力都不及你。往后韦家大小事务,尽由你来做主。”
韦行舟闻言,并没有推辞,而是郑重地深深一揖。
“请祖父放心。”
李氏私通外族,引月氏十万兵马进犯朔宁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顷刻间便传得四方皆知。
兖州朝堂内,元氏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联合兖州一众世家,当众痛斥李氏为保权位德行崩坏,竟勾结蛮夷残害中土百姓,不堪居摄政之位,即刻就要收回李家主手中的摄政大权。
青州、徐州见李氏名声扫地,也趁此机会增调重兵,将李氏的兵马打得节节败退。
至此,李氏四面受敌,危在旦夕。
李家主听闻一连串的噩耗,气得浑身发抖,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裂一地。
“逆子!逆子!”
他咬牙切齿,只恨不能亲手将二儿子打死。
李大公子在一旁劝着父亲息怒,实则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
此前自己在济水战场上失利,父亲竟然当众掌掴了自己,让他颜面扫地。
可是后来朔南出事后,父亲还是选择了叫二弟回去。
他心中一半欢喜,一半怨恨。
欢喜的是,在父亲心里,还是他这个长子最重要。
怨恨的是,同样在父亲心中,二弟比他能力强。
现在好了。
二弟回是回去了,可河洛依旧已失。
幸好父亲早早地就安排人悄悄将母亲和家里人接去并州,只是二弟如今深陷云径,被魏氏两路大军包围……
朔宁这边。
魏峥带兵将为数不多的月氏残兵驱逐出朔州后,仅仅在府中停留了一日,便要再度奔赴凉州。
李二尚且还在云径带着李氏剩下的两万残兵负隅顽抗。
临行前那晚,他坐在床边,大掌轻轻覆在崔含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翻涌着一抹的坚定。
他抬眼看向崔含枝,声音微沉:“待河洛平定,我打算立昭哥儿为世子。”
崔含枝一怔,抬头看向他。
“好啊。”
她听到自己毫不客气地说道。
魏峥轻轻一笑。
第二日一早,崔含枝再醒来,挽春便说侯爷一大早就离开了。
她老老实实躺了半个多月,眼看着春耕就要开始了,上个月耽搁下来的应试却还未举行。
“去传郑大人到前院等我。”
挽月一脸不情愿地转身出去叫青松,嘴里不忘嘟囔着:
“侯爷前脚才刚走,夫人您就闲不住了……”
崔含枝:“……”
嗯,就是闲不下来。
很快,州府那边便贴出了告示。
原本于四月初一举行的选官考试,改为五月初一。
如今已是四月二十一了,只有十来日的光景了。
所幸上个月末的时候,大部分北地学子都已经赶到朔宁。
只是后来遇上了敌袭这件事,有些人回了北地和朔南,有些人却依旧留在了朔宁。
十来日,足够那些原本回去的人再赶过来了。
朔宁这边忙了起来。
凉州的战报也一封接着一封。
李尚民在云径,听说月氏十万大军竟然不到一个月就一触即溃,心中又惊又恼。
河洛那边也传来噩耗,守军苦苦支撑半月,结果魏贼狡诈,半夜使人开了城门。
李氏盘踞了近百年的河洛,正式告破。
而自己亲自驻守的云径城,苦苦坚守至今,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
城中百姓所剩无几,粮草也日渐枯竭,眼看便要陷落。
几名下属齐齐跪在李尚民身前,苦苦劝谏。
“二公子,大势已去!请随我等速速撤往并州吧!”
“是啊二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保全性命,日后尚有再起之机!”
李尚民立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魏军营寨,却是缓缓摇头。
“北面魏军尚未合拢,你们先走,寻得机会带着家眷去凉州吧。”
他此番奉命回来解河洛之围,可到头来却丢了河洛。
父亲本就对他心存不满,一旦就这么退走,大哥必会抓住这个机会对自己百般嘲讽折辱……
就此狼狈遁逃,非他所愿。
李尚民心中反倒生出一丝执念,一定要亲自会一会那位魏侯。
魏侯,会来吗?
魏峥得知魏铁山二人已下河洛,当即调转路线直奔云径。
李尚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魏侯。
并非传闻里北地武人那般粗野悍俗,相反,魏侯身形挺拔,容貌俊彦,气度沉敛。
若非那双眸底藏着常年征战淬炼出的凛冽寒意,单论风骨仪态,却是不输任何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弟。
李尚民手扶城墙,高声朝城下喊话,声音顺着风传至魏军阵前:
“魏侯!今日你若执意攻城,我便下令焚毁云径!满城数万百姓,尽数因你背信弃义而陪葬!”“你素爱收揽民心,莫非甘愿背负屠戮一城生灵的千古罪孽?”
魏峥勒马立于阵前,抬眼望向城上之人,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极其冰冷。
“云径百姓今日若焚而亡,是因你之令,罪孽在你,与我何干?”
拿自家治下的百姓要挟于自己,真不知这位李二公子是不是昏了头了。
话音落下,魏峥不再多言,挥手便下令攻城。
战鼓轰然擂响,魏军士卒蜂拥向前,朝着云径本就岌岌可危的城墙猛攻。
李尚民见魏峥竟然全然不顾城中百姓,便知大势彻底无法挽回。
败局已定,他却不愿像四弟一样被魏氏所俘受辱,于是当即在城头拔剑,当场自刎。
他一死,余下的李氏兵卒瞬间化作一盘散沙。
原本就是勉强守住的防线顷刻间便溃散了,兵卒们或是抛下兵器跪地投降,或是慌乱奔逃。
自魏峥抵达云径城下,到云径陷落,前后不过半日功夫。
魏峥策马入城,看着城头被抬下来的李尚民尸身,面上并无半分动容。
此人引贼子越境,朔望无数百姓、妇孺孩童都葬身在那些蛮族的毒手之下,又险些致使朔宁惨遭屠戮,危及母亲妻小。
一死了之,倒是能叫他落个殉城的悲壮名声。
魏峥才不愿意就这么便宜了他。
当即传令,将李尚民以满城百姓为质、胁迫魏军退兵的话语四处传布。
又将李尚民的死,说成是自知勾结外族残害我族百姓恶行昭彰,无颜面对天下世人,方才羞愤自尽。
几道消息飞快传至兖州。
李家主听完,险些一口气没能提上来,随即胸口一阵剧痛,猛地一口鲜血喷溅在案上,身子向后重重倒在座椅上。
“尚民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