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淇静静地听完这位义正言辞的一番斥责,只是略带冒昧地开口一问:
“敢问阁下是?”
裴瑾从容地捋了捋自己的衣摆,声音淡淡:
“鄙人裴瑾。”
若是旁人听见这个名字,当即便知这便是裴家大公子,自然会顾及几分颜面。
可偏偏,他遇上的是崔淇。
崔淇淡淡“哦”了一声,低头翻了翻手中名册,抬眼道:
“原来这位裴瑾公子,便是裴家人啊!”
裴瑾:……
他当然是裴家人!
他身侧裴家一众族人和仆役,一时也都因着这位年轻的官员嘴里说出来的话僵在原地。
原本和大公子一样有着满肚子准备好的斥责,竟一下子卡在喉头。
裴瑾还未从错愕中回过神,便眼睁睁看着崔淇捧着手中的旧名册,径直走向院内站着的一众仆役。
“你是裴元?”
“不不不,奴才不是……”
被问到的人慌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裴元,裴元……那可是老太爷的名讳。
“那你是?”
“不,我不是……”
“我我我也不是!”
裴瑾望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额角突突直跳,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够了!”
他上前一步,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
“家中长辈和内眷皆在内院,不便惊扰。名册核对之事,由我代为处置便可,不必一一传唤了。”
崔淇抬眼看他,想了想,略一点头。
随后便指着名册上的人,当真跟裴瑾一一核对了起来。
裴家人口众多,这一核对,竟是从午时核对到了傍晚。
待到裴家主家所有人丁尽数核对完毕,崔淇合上册子,长舒了一口气。
“裴公子,你们家还真是枝繁叶茂啊!”
他脸上的笑意明晃晃的,依旧是那般真诚到质朴的笑,像是在真心地夸赞。
“对了,今日核对过后这份名册便就此定案。若是府中还有隐匿未登记之人,往后便算作黑户了。”
“当然,黑户也不是没有补救法子,届时自行去州府衙门补录户籍便可,就是可能需要一些手续了。”
裴瑾:“……”
裴瑾只觉得一口血气哽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堂堂裴氏,竟然还会有黑户?
话不投机半句多。
裴瑾强压着怒火,面色冷硬地将崔淇一行人送出院门,连一句虚礼客套都不愿多说。
“哐”的一声,裴家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一行人离开裴府,走出老远,一直负责当背景板的青铭侧头看向崔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打趣。
“臭小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崔淇脸上方才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褪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怕什么?反正他们又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那些所谓的世家,最看重的便是脸面,张口闭口便是礼法规矩,成不成体统。
说话也是永远藏头藏尾,句句藏着算计,半句实话也不肯痛快说。
这样活着也不累么。
他实在懒得陪着他们周旋打机锋。
说到底,两边干的都是些撕破体面的事儿,又何必假惺惺地客套周旋。
青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带着人回去了,明日再去下一家……
河洛的僵局,就这般被魏峥以这般粗暴又直接的手段一点点打破。
更好笑的是,兖州那边明明自顾尚且不暇,竟还有余力遣使送来一道太后亲笔斥责的旨意。
可通篇文字细读下来,内里却藏着别样心思。
明面上训斥魏氏狼子野心,背信弃义,转言又说起了魏氏不愧是威震北地的虎狼之师,紧接着抛出诱饵,言道若魏峥愿意听从元氏号令,便裂云州、朔州和凉州三州,封魏峥为王,共享天下疆土云云。
魏峥看过这旨意,随手便搁置一旁,全然不打算理会的模样。
陆骋在侧看着,低声道:“侯爷,元氏这是何意?”
封王?
那是什么很稀罕的玩意儿吗?
魏峥淡淡一笑:“连兖州都正被三州瓜分蚕食,元氏早已危在旦夕。这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四处寻觅盟友,想用一个空泛的王爵虚名,哄我替他们挡刀罢了。”
另一边,河洛这边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崔含枝却一直等到六月中旬方才动身前往河洛。
此时朔州境内春耕已经全部落定,其余大小诸事,也都尽数托付给了郑斐。
他们一行人数众多,不仅仅是崔含枝和老夫人,并侯府其他人,还有她从朔州各地抽调出来半数官员,和不少今年新取入仕途的官员。
这些人也有不少带着家眷的,想着跟崔夫人一道,起码路上有个照应。
于是这队伍浩浩荡荡,辎重车马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带上这么多人,也是有原因的。
如今朔州根基稳固,各项法度也已经铺开,民风安定,本来这些新任官员留在朔州历练心性,熟悉政务再合适不过。只是凉州同样新定,局势错中复杂,既需要老成持重、懂地方实务的旧吏镇场,也需要一腔锐气、敢想敢干的年轻人去破局。
她还特意带上了林珣之和田述二人。
自队伍从朔宁出发那日起,魏峥便日日记挂着。
一直等到七月初,队伍方才抵达河洛。
魏峥放下了手头军务,亲自出城于城门之下等候。
马车缓缓停下,魏峥先是问候了老夫人,接着第二驾马车车帘被掀开了来,当即就钻出来四个小脑袋。
“父亲!”
“父亲!”
“爹!”
魏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紧接着便对上了马车里那双同样含笑的沉静眉眼。
然而下一瞬,魏峥忽然瞳孔一缩,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那一刻,他脑海里转了无数的念头。
如今才六月初,算算腹中的孩儿,也不过六个月,怎么就……这么大了?
崔含枝见他这般模样,一看便知道是被她这肚子吓到了。
“侯爷恕罪。妾身身子不便,倒是不能给您见礼了。”
她神色淡然,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瞧瞧这没见识的模样。
不就是双胎而已,大惊小怪。
又不是没生过。
魏峥骤然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坐上马车,吩咐人即刻回府。
马车里原本刚好坐下母子几个,这下因为他的到来竟是变得逼仄了起来。
但几个孩子不嫌弃,大热的天,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叽叽喳喳的跟他们父亲就唠了起来。
魏峥虽然都在回应着,可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崔含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