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在满城百姓的目光注视下,行至河洛新府邸。
也就是昔日李府。
不必说并州的李家父子得知此事之后,如何咬牙切齿,暗中筹谋一心要叫魏贼好看。
说来也算是一桩耐人寻味的缘分。
从朔州到凉州,李氏两处府邸一处比一处恢弘繁华,到头来尽数归于魏氏手中。
他们心中的恨意自然滔天,也在情理之中。
魏峥刚入河洛时,并未直接迁入此处,只是暂居在州府官衙,可也是早早就遣了工匠修整大宅。
说是休整,也不过将李氏遗留下来不合适的器物、陈设等尽数清出,原本的亭台楼阁、院落格局并未做多大的改动。
后院最清幽雅致的那座院落,特意命人细细打理妥当,留给老夫人居住。
另外一处最大的一处院落,却是留给崔氏母子的作为居所。
余下院落便只清扫干净,沿用相同的院名即可。
饶是如此,因着这座宅邸的规模也远胜朔宁侯府,屋舍连绵,庭院开阔,比从前的住处宽敞数倍。
府里众人看过各自的住处,心底都暗自满意。
一路长途跋涉,车马劳顿,人人身心俱疲。
魏峥便和老夫人商议过后,传下话命众人各自归院歇息,待明日再摆家宴。
他先亲自送老夫人去往院落安顿,细细叮嘱了孙嬷嬷和玉春等人仔细伺候着,若有事便来唤他。
片刻之后,才匆匆赶往崔含枝母子居住的院落。
昭哥儿今年三岁了,早已不是那个圆滚滚的奶娃娃。
小小的脸庞棱角初显,生得有三四分像魏峥,眉眼却更秀气柔和些。
几个兄长正在各自的屋子里收拾行囊,整理书卷杂物,唯有他百无聊赖蹲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盯着一排爬过的黑蚂蚁,一双乌溜溜的眼眸里盛满了新奇。
这院子,比朔宁那处两个院子合并的青雉院还要阔大,依旧为琛哥儿几人预留了歇息的地方。
琛哥儿自七岁后大多时候都宿在前院,只傍晚回来陪崔含枝一同用晚膳,阿瑾与阿瑜倒是依旧住在西厢房。
两个孩子振振有词,说自己尚未满七岁,大哥都是满了七岁才搬去前院的,他们要等到明年再动身。
话虽如此,阿瑜在朔宁时候平日里就总爱往他师傅家里跑,唯有阿瑾当真是老老实实的留了下来。
院门口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昭哥儿抬眼一望,见是他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分别半年,父子之间半点生分也无,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魏峥的大腿,干脆的踩上父亲的靴面。
紧接着就被魏峥顺势拎着,一同往院内走。
“爹,你都不知道,我和哥哥们可想你了,弟弟们也都想你呢~”
这孩子一张小嘴甜死人,和从前的阿瑜如出一辙。
如今阿瑜在前院读了半年书,在外人面前看着倒是有几分沉稳了,只是一回到崔含枝身侧,依旧是那副黏人好动的模样。
昭哥儿这就是深得了他三哥哥的亲传。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弟弟,只能是崔含枝腹中的孩儿了。
魏峥腿上挂着的小儿子,没好气地问:“怎么就不能是妹妹?”
昭哥儿鼻子轻轻一哼,仰着头嘟囔:“弟弟就是弟弟,怎么能是妹妹呢!”
铁虎的妹妹烦死了,整天都哭哭哭。
还会尿裤兜子。
他才不要妹妹。
魏峥懒得跟一个小屁孩计较,抬脚就往正屋走。
“你娘呢?”
“爹,你心里果然只记得娘,怎么不问哥哥,不问我呢?”
魏峥:“……”
若不是顾及这小子还不满三岁,他真想把人提溜起来狠狠揍一顿,叫他知道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这一路车马颠簸,崔含枝一进屋子便卧在软榻上歇息。
内间太热了,这软榻有扇窗,外头还有风吹进来,聊胜于无了。
听见门外的动静,她也没有起身。
“娘!我爹来了!”
这个儿子,明明生得一副清俊的小模样,开口却是洪亮的大嗓门。
崔含枝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搭理他。
不一会儿,就看见父子俩姿态怪异地走了进来。
魏峥踏进屋内,抬手将腿边的昭哥儿拎到一旁,缓步走到软榻旁,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
“可觉得哪里不适?叫封大夫过来瞧瞧吧。”
同样是刚刚下马车,还没来得及安顿好的封大夫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幸好崔含枝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着,歇一歇便好,封大夫这一路也辛苦了,明日再叫人吧。”
昭哥儿趴在榻边,伸着小脑袋看向榻上的娘亲,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小声问道:
“娘,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陪我一起玩儿啊?”
崔含枝看向他,唇角扬起浅浅笑意,伸手轻轻抚了抚昭哥儿的头顶。
“还要再等些时日,现在天气太热了,弟弟不喜欢,等天气再凉一些,他们便来了。”魏峥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故意小家伙较真:“什么弟弟,万一是妹妹呢?”
昭哥儿闻言一怔,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盯着魏峥看了半晌。
小小的身子往他臂弯里靠了靠,竟学着大人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老成地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爹你说的都对。”
先生说了,对上年纪的人,要孝顺,得哄着。
左右等弟弟们出来了,爹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会儿他要给爹留面子的。
这话一出,崔含枝靠在软榻上,当即低低笑出声来,眼尾都漾开温柔的笑意。
魏峥又好气又好笑,屈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昭哥儿的小额头:
“你这臭小子!”
昭哥儿捂着额头,咯咯笑着往他怀里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听你的啦”怎么还打我呢!
天儿热,挽春领着小丫鬟进来伺候崔含枝更衣。
等琛哥儿几个收拾好了进来,屋里又是好一阵热闹。
日头一点点沉落,暮色漫过窗棂,崭新的府里各处也都次第点上了灯烛。
这座沉寂了好几个月的宅邸,终于再度迎来新的主人,重又漾起鲜活的烟火热闹。
待到夜深,青雉院静了下来。
内室里帐幔低垂,崔含枝已经有了倦意,她如今只能侧着身子,半倚在枕上。
魏峥躺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将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腹中孩儿。
忽然,掌心之下被猛地一顶——
是里面的小家伙踹了他一下。
魏峥身子微微一僵,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炸开惊喜,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枝枝……他,他刚刚踢了我一脚。”
崔含枝原本已经被睡意层层裹上来,也被这一脚给踢醒了。
然后就这样看着身侧的男人小心翼翼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肚子上,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等着再感受一次。
她没有应声,只是唇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不多时,便没撑住安然地坠入了梦乡。
朦朦胧胧间,听见身侧男人极轻极软的一声低语落在耳畔。
“多谢你,枝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