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些新授的官员很快就被一一分派下去,赴各郡县履职。
崔含枝这一胎不比生昭哥儿的时候,身子笨重,行动多有不便,所以即便是她来了,外头那些公务也大多由魏峥亲自处置。
她倒并不担心权柄旁落。
每日魏峥来青雉院时,总会把外头大小诸事说与她。
凉州官场、世家之间的纠葛,各郡县户籍人口、田亩的核对进度……一桩桩,一件件,讲得都十分仔细。
崔含枝听得多了,心里渐渐明晰。
这些所谓的世家,原也分三六九等。
像河东裴氏、陈留谢氏、清河崔氏这等顶尖望族,世代诗书传家,绵延数百年,甚至可以说是累世公卿。
族中子弟文能掌典章、理民政,武能统部曲、守城池,联姻的也尽是海内高门。
便是朔宁那边的韦氏、赵氏,放在朔宁本地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族,可拿到裴、韦这样的老牌望族跟前,也只能算是后生晚辈,差着好几层的底蕴。
说着,魏峥又笑了笑:“也正因门第顶尖,这些人最看重颜面名声。”
“先前李氏在时,裴、韦各家与李氏多有联姻往来,盘根错节,牵扯极深。如今李氏败走并州,他们心里两头掂量,一面怕我追究往日的旧账,刻意针对为难他们。
一面又自恃百年高门,不肯轻易折腰俯首,非要我亲自放低姿态,登门示好,递上台阶,他们才肯半推半就,出来与我共事。”
魏峥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剩下的话,便是他不说,崔含枝也知晓了。
早前便听说魏峥下了令,叫崔淇他们大大咧咧的带着士兵直接登门去清查户籍、人口、田亩。
世家等的台阶,到底是没等到。
“如今不靠他们,这些也清查得差不多了,足见少了这些蛀虫从中掣肘,未必是坏事。”
若是崔淇他们听了这话,估摸着当场就能给他哭出来。
天知道这几个月,他们带着人看似耀武扬威,实则受了多少口水和刁难,又费了多少心力。
这样的事儿,可千万别再有下一回了。
崔含枝沉吟片刻,道:“河洛如此行事,也算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应个正着了,可其余郡县便没有这般顺畅了。”
若是凉州各地都要靠军队来清查这些,百姓们必定心中惶惶。
“无妨,你带来的那些人都被派出去了,接下来正好看看他们的能力。”
魏峥心中暗自想着,若是文的不成,他也略懂些拳脚。
他又道:“只是河洛这边,尚缺一个主事之人。”
这个人要同郑斐一般,忠心牢靠,又有独理一州政务的才干。
“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魏峥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便是含枝身子方便能暂时主持大局,凉州之地也是需要一个专门处理政务的人,更不必说如今她肚子里还有两个磨人的。
崔含枝一时也想不出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新拔擢的人里倒是有不少可用之人,只是一州之责重大,到底还是欠缺了些。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问道:“先前凉州州牧,是何人?”
“是裴家长房的人,数月之前便上书称病告假,一直闭门不出,自那以后州府衙署群龙无首,近乎形同虚设。”魏峥答道。
崔含枝一点便透,淡淡一笑:“看来这便是世家递给侯爷的下马威了。”
魏峥轻哼了一声。
下马威,也得吓着他了才算。
崔含枝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依妾的意思,主事之名,不妨依旧让此人担着,不急于撤换。可底下办事的佐吏、曹掾,尽可以换上咱们自己人。”
“林娘子的兄长林珣之从前在附郭县治事稳妥,也算熟稔地方民政,另外有一个叫田述的,一直跟着大哥督促农桑、协理官仓诸事,便把这二人安排进州府。
另外再从这次拔擢的人里,拣选通晓明法、明经两科的官员补进各部,先把衙门的架子搭起来,刑狱、户曹、仓曹各事,都有人接手处置,不至于叫衙门当真全盘停摆了。侯爷以为如何?”
魏峥含笑看着她:“嗯,照你说的办。”
崔含枝轻轻一笑,垂眸思索间,心底又生出了别的念头。
河洛这些扎根此地数百年的老牌世家,并不是单凭兵戈强势、一纸严令便能强行压服的。
只有亲身感受到了那种停摆的无力,才会真正懂得他们那些盘根错节的力量。
从前她和魏峥一样,偏爱拔擢寒门,总想着打破门第桎梏便是正道。
可如今细细掂量,一味倚重寒门,原也不是万全之策。
这两年的选官,确实能筛出不少心志坚韧、又有能力的寒门子弟,只是他们少了自幼浸淫典章政务的历练,骤然被放到繁杂州郡事务之中,大多需要漫长的时日打磨,很难立刻独当一面。
反倒是那些大族子弟,自幼有家学传授,耳濡目染,典籍、账册、法度、地方利弊早刻在骨子里,一旦放到位置上,上手极快。门第之分,士庶之别。
就算她敞开考核之门,给所有人一样公平的机会,这条与生俱来的鸿沟,依旧会在无声之间拉开人与人的差距。
说到底,士族、寒门,于治理一方而言,都只是可供驱使的人才。
用士族,取他们积淀下来的才干与经验。
扶持寒门,是为制衡世家日渐膨胀的势力,不让一家一姓垄断地方权柄。
取舍的根本,从来不是偏爱哪一类人,而是为了稳住治下,为了万千百姓。
只要政令通畅,民生安定,百姓能得实惠,才是真正有用的法子。
魏峥静静听着她说起自己的打算,眼底的沉凝一点点化开,漾开一抹欣赏的笑意。
他伸手覆住她放在膝头的手,轻声叹道:
“知我者,枝枝也。”
“只是如今我算是得罪了河洛这些世家,正好往后你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绝配……”
说着正经的呢,魏峥忽然抛出这么一句,崔含枝一时哭笑不得,轻轻横了他一眼。
要说对崔含枝这个人,河洛这些世家早有不少人听过崔夫人的名头。
众人都晓得魏侯府里这位崔夫人,昔日在朔州,便是稳稳代管后方大局的人。
坊间传她推行了不少体恤民力的仁政,又定下凭考核取士的新规,最得庶族寒门的心。
更不必说这些消息本就灵通的世家,他们所知道的反而要更详细一些。
裴瑾的父亲裴嵩捻着胡须,甚至感慨了一句:
“的确是个有能耐的,可惜了,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