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入城之时，许多百姓和世家派出去的仆役远远瞧见，都看清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侍立在侧的裴瑾静静听着，哪里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女子纵有几分过人才干，等到生儿育女后，终究还是会囿于后宅。
那崔氏能料理政务、安定地方，说到底也跟她手底下那些人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单说那郑斐，便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崔氏虽为魏侯诞下长子，可出身所限，名分上终究难以扶正。
以往在朔州那般穷乡僻壤之地，礼仪教化野蛮，魏侯推她出来主事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凉州。
往后这位的本事，大抵是脱不开后宅妇人的本分了。
外头的揣测和观望崔含枝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还不到自己出面的时候。
就让他们再等等好了。
于是外头众人等了又等，眼看着那些浩浩荡荡自朔宁随同过来的年轻官吏陆续被分派往凉州各个郡县。
他们原本不以为意，可没过几日，原先停摆许久的各县衙，竟一一重新运转起来。
这批从朔宁过来的官吏，如同初生猛虎一般，锐气逼人，半点不畏地方强权。
核查田亩、登记隐户、梳理仓曹刑狱，该问询便问询，该调档便调档，就算有人抬出世家家主的名头来施压，他们也只依章程办事，分毫不肯退让。
要是你非要跟我动手，这些人挨了揍也不怕，直接就去搬来驻军守在衙门里。
一时间，各地怨声四起。
只是这怨言，却并非出自寻常百姓，而是只在各家高门大宅的院墙之内打转。
老家的族人、管事大老远的赶来河洛，便扑到家主面前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细数那些新来的官吏如何不近人情，狂妄自大。
便是他们抬出家主名号，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公事上半分通融也无……
“要是再让他们这么胡乱作为，咱们家中那些事可就……”瞒不住了。
这些话听在一众家主耳中，竟是有种感同身受的意味了。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也刚刚亲身吃过这“苦头”。
各家家主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安抚好前来哭诉的族人管事，将人打发下去。
不多时，便有别家的家主陆续登门，往裴府和韦家去了。
没过几日，裴家那边告病多日的裴嵩便“痊愈”了。
这病本就是装出来的，一来是观望魏氏入主河洛后的手段，二来也是想拿捏姿态，等着魏侯主动放软身段来请他出山。
可如今么……裴嵩只说自己心系凉州万民，不敢再耽搁。
随即便以有紧要的事务要面禀魏侯，递上求见的帖子。
魏峥倒也爽快，当即就见了裴嵩。
厅堂之上，裴嵩一身素色儒衫，神色恳切，开口便是告罪。
“侯爷恕罪。卑下这身体不争气，偏偏在河洛初定、百事待理的要紧关头染病卧床，迟迟不能出来帮衬州中事务，平白耽搁了不少公务，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如今侥幸病体稍愈，不敢再继续居家静养，今日恰好听闻一桩关乎凉州安定的要事，特来面禀侯爷。”
魏峥抬眸看着他，“哦？裴大人所说的是何要事？”
裴嵩直起身，神色恳切地道：“下官听闻，近日凉州郡县之内，颇有些乱象。军中代掌地方府衙权责，刑狱、田册、讼事竟是一并由军吏处置，军法与民政混为一谈，如此实在不合古制。
长此以往，难免政令参差，民心浮动，于凉州大局绝非好事。”
“嵩斗胆恳请侯爷，还是早日厘清军政之别，如此方能安一方生民。”
话音落罢，裴嵩深深一揖，姿态恭谨。
魏峥垂眸看去，好一副心忧苍生、不计私念，一心为民请命的良臣模样啊……
他静静地听完，却是许久都不曾说话。
厅内静得只剩下檐外隐约的风声，片刻的沉寂压得人心里发紧。
裴嵩垂着头，目光落在身前青砖缝隙里，眉头暗暗蹙起。
自己方才这番话，有理有据，占着古制与安民的大义，挑不出半分错处。
魏侯若是有心，便该给裴氏乃至一众世家一个台阶。
半晌，才听见头顶传来魏峥不喜不怒的声音。
“裴先生所言有理。只是这民政、吏治、田籍教化诸事，向来是崔夫人打理。我眼下还要调度兵马，戒备并州李氏残部与颍州司马氏，无暇分心。裴先生直接去禀了夫人，由她定夺便是。”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下。
裴嵩整个人都怔住了，眉眼间写满错愕，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为国为民的谏言，起码能得魏侯顺势倚重，万万没料到，魏峥转手就把他推给了一介妇人？
紧接着，裴嵩眼睁睁看着魏侯说完后，便有下人来请。
“裴大人慢走。”
玄金色的衣袂扫过阶前，自己竟是就这般被人撂在了厅堂之内。
厅堂里静得可怕，裴嵩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一股郁气直往头上涌，心底又惊又恼。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们已经主动踏出一步，放下身段，魏侯却如此轻慢，要他向一介妇人俯首议事？
欺人太甚！
裴嵩强忍怒气地回府之后，当日便再度递上告病文书，称旧疾复发，不能赴州府理事。
随后韦氏、宋氏和索氏等几家大族的主事之人纷纷登门探望。
魏峥得知了这个消息，却是一笑。
这些世家门阀，就是爱演一些骗骗自个儿的戏码。
前来探病的人齐聚裴家的书房，裴瑾随侍在父亲身侧。
一室的沉郁中，率先开口的是韦家主。
他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
“魏侯对世家的态度……实在叫人寒心。”
朔宁那一支早早就送了信来，说这位魏侯同李氏不一样，若是想着拿乔僵持，恐怕讨不到半点好处。
韦家主原本还不以为然，他关中韦氏根基深厚，岂是朔宁旁支可比？
可这几个月魏侯的所作所为，他才知传言非虚，魏侯果然半点不曾将他们这些名门士族放在眼里。
一旁索氏家主跟着长叹一声，面有愠恼。
“前几日敦煌那边传信，族中几处世代相传的祭田，早年几经流转，凭信散失，本是旧事。
谁料下乡清查的官吏分毫情面不留，一口咬定这是隐匿不报的田产，要重新勘核入册，言辞咄咄，说我们刻意隐匿田亩，坑害百姓，当真是不知所谓！”
索家主此话一出，旁的几人也跟着开口。
“不止索氏一家遭此为难。”
“是啊，我家族地也遇上一模一样的事。那些官吏只认册籍，不认世代相承的旧例，佃户、田亩一一扒开细查，半点通融余地都无……”
若是真叫他们这么查下去，那他们这些世代积累的田产，于世人眼中便如透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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