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收，朔州那边果然传来好消息，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朔南的百姓也用自家地里的新粮，成功兑换了三倍的旧粮，一家子再也不用担心来年开春饿肚子了。
朔南的百姓无不感慨，魏侯该早些收复朔南的，大家同属朔州地界，凭啥朔北的人多享了两年福？
这话若是叫李家主听着了，估摸着又要吐血三升。
如今双方还在就李四公子的事儿磋商着呢，李家主失了最能干的二儿子，对剩下的嫡子就格外的珍惜了。
对魏峥的狮子大开口竟也没过多的讨价还价，只是让他们务必保证李尚惠的安全。
朔州那边的消息在常平商行有心散播之下，一路传到凉州，很快就在河洛的市井街巷里传开了。
茶摊边围坐的百姓，听往来行商说起此事，当即就炸开了议论。
“当真？那什么新粮，竟能一斤换三斤旧粮？”
旁边一个老爷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什么新粮，不过是稻米罢了，朔州偏远，咱们还能不曾听过？”
那说话的人一时语塞，顿了顿才接话：“听过是听过，可咱们又不曾吃过？那历来都是高门贵人饭桌上才有的物事。”
“便是要种，寻常人家也不敢碰，听说这稻米极喜水，要肥田活水才养得活，哪里是咱们能置办得起的。”
有个年轻后生眼里亮起来，压低了声音。
“咱们如今也归魏侯管了，和朔州一样了吧？说不定明年，咱们也能种这稻子？”
一旁的老汉摇了摇头：“难说啊，难说。”
“倒也未必，朔州那边有义仓，咱们凉州现下不也有了？上个月八文钱一斤的粮食，你们从前见过这价钱？”
一圈的人纷纷摇头。
往年粮荒时节，粮价涨到十七八文一斤，能买到粮食他们都已是谢天谢地。
八文一斤，从前想都不敢想。
只可惜限量，还要户籍凭引才行……
“还有那常平商行，听说就是崔夫人名下的产业，所以粮价也都跟义仓一样，等秋收完了，粮价又要降到三四文了呢！”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前两年常平商行在朔州收皮子，一张好皮最低都给到四百文！”
这话一出，周遭又是一阵哗然。
“这事我倒是听过！我姑父家去年攒的皮货，便是卖给了朔南来的小贩，着实赚了一笔。”
有人听了咂舌，眼里也生出几分期许。
“啧，那今年商行可还收？咱们凉州皮子可比朔州多得多，我家里还存着几十张呢。”
“不好说。前头街口就新开了一家常平商行的铺面，要不咱们去问问？”
“走，一起去问问！”
众人说去就去，一群人呼啦啦的就往商行去。
祝二一见到这阵仗，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呢，结果一听是来打听清楚今年还收不收皮子的事儿……
祝二脸上当即就笑开了花。
“收！咋不收！”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方才进去的人脸上都带着怅然又艳羡的神色。
这朔州的百姓，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啊！
百姓们忽然就向往起了朔州的“好日子”，难免对魏氏升起了新的期待。
又见这几个月来，魏军行事虽然强势，却从未搜刮过一分民脂民膏。
这些新上任官员据说都是从朔州来的，瞧着都年轻得厉害，却个个都是干实事的。
百姓有冤屈递状，官老爷往往拖不到第二日，便传当事人当堂审问，审案之时更是敞开衙署大门，任人旁观。
这般公开断案，叫那些还想着私下打点、托人说情的人完全无从下手。
管农桑的官吏，更是时常往乡间田垄里跑，蹲在地头问农人今年收成如何、家中田地够不够糊口。
凉州百姓何曾见过这般体恤下情的大人？
还有吏员逐户上门问询，问家里有几个孩童、可曾读书识字。
又告知他们官府不久便要兴办官学，只需极少束修，便可送孩子入学识字。
一桩桩，一件件，对比年初李氏尚在之时，强征近十万兵丁，苛扰地方的光景，简直是天壤之别。
民间的百姓，比裴嵩一众世家预想的还要快，似乎就接纳了魏侯入主凉州。
百姓所求本就不多，谁能让他们吃上安稳饭，谁便是值得托付的主子。
又过了几日，裴嵩终于得见崔夫人，在侯府前院的书房。
他入内行礼时，抬眼一望，目光就先落在崔含枝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这一眼，叫他后续回话之时，不自觉便多了几分顾忌。
那些来前在心中反复斟酌好的说辞，一时竟也有些滞涩。
“给裴大人搬把椅子。”
崔含枝神色平静的吩咐侍书，随即冷不丁的旧开口道：
“裴大人此番求见，是为世家隐匿的田产、依附的佃户一事而来？”
这话一出，裴嵩屁股刚刚沾到椅子，就开始纠结自己是坐下去还是起来。
他原先想的论军政之别，民生利弊，全数都被这位崔夫人的一番“直言不讳”给堵了回去。崔含枝没听着回话，便笑了笑：“我素来喜欢直来直去，还望裴大人见谅。”
有些人，的确值得她耐下心周旋试探，譬如定川那位裴老先生。
但裴嵩此人，却是不必了。
世家之中，本就分两类人。
一类心中只有一己宗族私利，一类心怀苍生，愿兼济天下。
前者，她无意多加苛责。
只是后者，崔含枝素来敬重，愿以诚相待罢了。
魏氏入主凉州三月有余，裴嵩身为河洛首官，却一直称病在家，只为和当权者博弈，任由这一系官员辖下政务停摆，置治下百姓于不顾。
便是前者了。
饶是裴嵩为官多年，惯于应对与人机锋，此刻也不由因为为崔夫人这两句话一怔。
片刻才稳住心神，起身回话，姿态比刚来时又恭谨了几分。
“夫人明鉴。下官此来，的确一半是顾及宗族，一半确是为凉州吏治考量。
军政混杂，向来是为政大忌，长久下去，政令淆乱，怕是后患无穷……”
他遂将早已备好的一番论说缓缓道出，陈说武人涉掌民政的弊病，古制不可轻废等等，言辞极尽恳切。
又说起如今对世家的清查，怕是会引起诸多世家不满，不利于魏氏稳固地方，最好是继续任用那些世家子弟……
崔含枝也没打断他，只是待他说完了后，淡淡问了一句：
“裴大人这段时日，可是足不出户？”
裴嵩虽不知崔含枝问这话是何意，却仍是斟酌着答道：
“下官虽闭门养病，却不曾隔绝消息。”
崔含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哦？那裴大人可知，魏氏兵卒，只为辅佐地方官吏，从不会越俎代庖独断民政。”
“裴大人又可知，这数月之间，因士卒协助理政而起的祸乱，一共发生过几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