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嵩一滞,答不上来。
“一起也不曾有过。”崔含枝声音平稳。
“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恰恰是靠着这等雷霆手段,凉州纷乱才得以最快肃清,地方方能安定!”
“当然,裴大人有这份忧政之心,侯爷与我都十分欣慰。既然凉州各处已经安定,往后军政自然也就不会再混淆。”
她语气缓了缓,继续道:“对了,裴大人在河洛为官多年,熟稔本地风土民情。如今旧疾既已痊愈,便早些回州衙理事吧。”
“至于你上书的清查世家的隐患,我会和侯爷斟酌处置的。”
裴嵩从侯府出来的时候,心头满是怅然。
这一场会面,从头到尾他都被崔夫人牵着鼻子走。
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粉饰的私心,在这位面前好似无所遁形。
这崔氏毫无闺阁女子的扭捏遮掩,一身的锋芒尽数藏在那看似温和的话语之下,实在不好相与……
第二日,裴嵩果然准时赴了州府衙门理事。
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前些日子跟着他一道称病闭门、观望局势的人,也陆陆续续跟着来了。
往日里冷冷清清,只靠着林珣之寥寥数人撑着的州府,今日一下子人头攒动,难得热闹起来。
可裴嵩一行人踏入公堂,很快便觉出几分怪异。
府衙里的大小事务,早有条有理运转如常。
林珣之是侯爷和崔夫人亲自任命的州府佐官,州牧不在时,由他全权打理州府一应事务。
一见到裴嵩,林珣之也不吃惊,而是礼数周全的见了礼,又恭恭敬敬将连日来攒下的卷宗、文册一一捧上来禀报,半点没有要越权揽事的意思。
裴嵩又翻看了手上的卷宗,一桩桩公务处置得清清楚楚,脉络分明。
就是他看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些朔州来的官员里还有一个叫田述的,据说也是崔夫人亲自点的人,此时不在衙内。
说是月前就领着属吏下到各县,巡查秋收去了。
余下那些年轻官吏,亦是分散在各职司,见到他们这些上官旧僚,也不惊不慌,该回话回话,该上禀上禀。
这些原本以为离了他们,府衙定然定然处处滞涩、难以为继,哪知这一圈看下来,便是他们不来,这些公务照样流转不误。
众人面面相觑,原先准备好的拿捏姿态,全都因着这态度无处安放了。
只好借着述职之名,三三两两凑到州牧大人的官衙里头低声商议。
至于裴嵩又能如何?
越看,越听,那种有我无我,大局分毫不受影响的惶然感,便越是深重。
崔夫人这一手,悄无声息的就将他们架空了啊!
这一日,众人如坐针毡。
坐下喝喝茶,好不容易才煎熬到散衙。
走出州府大门,便有人迟疑着低声问道:
“明日,咱们还来?”
没人回答。
肯定是要来的。
因为第二日,州府又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衙门前最显眼的照壁之上,引来许多人围看。
这便是朔州那边去年就开始实施的选官考核新制,告示写得分明。
授官不以门第出身论高下,唯以才学、治事本事取人。
只要由乡里、上官作保,莫说庶族,就是平民百姓也可参加考核。
考核分为四科,各有所长,而且是每岁一考,乙等以上便可取中……
围着照壁的人层层叠叠,白纸上的内容一点点被人念了出来。
起先周遭还满是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踮脚挤着往前,互相打听写了什么。
可随着这些内容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喧闹一点点褪去,方才人声鼎沸的照壁前,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风卷着告示边角轻轻一抖,余下的字句却还在继续往下传。
又听得后头还说,便是得授官职,也非终身之位,每岁年终要行考绩,考评不合格者,当即罢官去职……
有人攥紧了袖中攒了许久的银钱,刚刚才去书铺买来的书卷,呼吸都放轻了,眼底藏着不敢轻易外露的滚烫期许。
而就站在州府门口的裴嵩等人,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方才还挂着的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尽数敛去。
只怔怔盯着照壁前的人头攒动,明明连那告示上写的是什么都没有亲眼看见,可只是听着人念了出来,却已是叫他们心绪翻涌难平。
自古以来都是士族掌政,门第为本的道理,何曾……何曾有过士庶共治的章法?
更不必说连那些平民,识得几个字,竟也能和世家子弟坐在同一处考场?
衙门外再无人高声喧哗,可这份沉寂之下,却是另一种足以颠覆一切的震撼。
那些沿袭了数百年的规矩,在这样一纸告示面前,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真正信了。
无论是魏侯还是崔夫人,他们从未有过一刻想过要拉拢他们这些世家。
他们一直在等的台阶,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罢了!那位崔夫人,是真的敢动他们这些世家的根基。
各处官衙不靠他们,也能照常运转,百姓民心又一点点被所谓的新政、官学等诸多举措收拢过去。
这三个多月以来,他们的种种行径反倒像是无用功,且无理取闹一般。
从未有过这么一刻,他们觉得是这么的……无力。
是的,无力。
魏侯和崔夫人从来没接过他们的招。
他们只是一如既往的,按部就班的,在完成他们自己的事。
散衙后,裴嵩回了府中,却听得避居已久的老父亲要见他的消息。
“你三叔不日就到河洛,将出任魏氏官学的首任院长,你可知晓?”裴老爷子张口就问。
裴嵩垂着头,恭敬的回话:“回父亲的话,此前儿子和阿瑾略有些判断,只是不曾肯定。”
说着,他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三叔公避居定川已有十余载,如今竟当真为了官学回河洛?”
裴老爷子矍铄的目光看着长子,轻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才道:
“只是官学?裴嵩,可见这些年你的长进着实不多。”
一把年纪了,当着儿子的面被老父这般说,裴嵩也不由得老脸一红。
“儿子愚钝。”
“昔日李氏雄踞北地,气焰滔天,如今一败再败,退守并州。魏侯从前看似不显眼,却步步稳扎,如今坐拥三州,势头最盛。”
裴老爷子问他:“可你看了,无论是魏侯手下那些大将,亦或是这些年轻气盛,便执掌地方民政的官员,可有一人骄矜?”
说罢,裴老爷子也无需长子回答,而是看向长孙裴瑾。
“先前固安一战,你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我观魏侯和崔夫人也并非气量狭小之人,来年四月的选官,你也去应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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