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为首的一众官员，自那日看过照壁上的告示之后，像是陡然换了一副模样。
日日准时到衙上值，处理卷宗，勤勉得连府衙里久当差的吏员都暗暗诧异。
转眼便到了裴老先生到河洛的日子，崔含枝如今身子已经十分不便，特意安排了魏琛与魏海二人出城迎接。
一行车驾缓缓停在城外驿道旁，须发花白的裴景山缓步下车，抬眼便看见立在道旁的小少年。
魏琛不过十岁年纪，一身石青色细葛直裰，衣缘只滚了一圈极淡的云纹缲边，浑身上下并无什么耀眼的珠玉，亦不见半分侯府子弟的骄矜。
见了裴老先生，他脊背挺得笔直，落落大方的上前见礼。
“小子魏琛，见过老先生。”
魏海也紧随其后，恭敬的一礼：“晚辈魏海，见过裴老先生。”
裴景山闻言，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魏侯膝下单薄，有三个继子，皆是崔夫人所出。
另一个，大约是魏氏旁支的子弟。
裴景山见状，含笑抬手虚扶了一番：“二位公子多礼了。”
魏琛直起身，语气恭谨地道：
“老先生远道而来，母亲本欲亲自出城迎接，只是身子不便，不便远行，特意命小子在此迎候先生，一路劳顿，还望先生勿怪。”
裴景山闻言心下却是微怔，此前和崔夫人通信，却并不知道她身怀六甲。
又见魏琛开口只提母亲，不曾搬出魏侯，足见这位夫人在朔州主持后方、施政安民，并非虚言，心下便对此行又多了几分期待。
他面上笑意更浓：“无妨无妨，有二位公子专程在此相迎，已然是老朽的荣幸了。”
随后三人上了侯府的马车，一路往城中走，裴景山原本只是随口同二人闲谈几句，谁知魏琛应答条理清楚，见识远胜寻常同龄少年。
他心中讶异，细细一问，才知魏琛读过不少典籍。
魏琛神色中带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生父昔日留下许多书卷，母亲尽数妥善收存，小子常年翻阅，故而读的有些杂。”
他如今已经十岁了，心里早明白，父亲并不是他与两个弟弟的生父，他也从来不会刻意遮掩自己的身份。
至今他犹记得当年困苦之时，是母亲和父亲亲自前去，将他们兄弟三个接到身边。
自那以后，他们再不曾挨饿受欺，有最好的先生教导读书习武，父亲也对他们关爱有加。
裴景山望着他不卑不亢的眉眼，心中忽然一动：
“待官学开了，你可来入学？”
闻言，魏琛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母亲早就同我说过，待到官学开学，便叫我也去考一考。”
先生说了，他如今的学识比大多数同龄人都不差，只是还缺少些世事历练和人情世故。
若能去官学接触更多的人和事，过几年自己也能替母亲分忧了。
听闻这话，裴景山来的路上心底那一点迟迟未散的犹疑，终于彻底落定。
“好，老夫便在学堂等着你来。”
身侧的魏海静静看着堂弟同这位当世大儒从容闲谈，眼底藏着几分艳羡。
大哥要督办官学营建的差事，才把出城迎接裴老先生的机会交到他手上。
可方才见着裴老先生，他只匆匆行了一礼，便心头发怯，不敢再多言语……
反倒是魏琛并没有忘了这个庶房的堂兄，几次谈话间也问起了自己。
车架一路往侯府的方向而去，裴老先生早前就没说要去裴家歇息的话。
崔含枝这一胎怀的是双胎，按着生阿瑾和阿瑜的月份，大约八月末九月初就要生产。
韩嬷嬷这一个多月都顾不上昭哥儿，直接将人交给了挽月和奶娘照顾，一颗心都扑在了崔含枝身上。
这一回稳婆和奶娘更是查了又查，才入府来的。
前一遭的事儿，这回要是再发生，那她们这些伺候的也都不必活了。
魏峥也在中秋的时候从张掖折返，这会儿正好也在府中候着。
李氏退守并州之后，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无力重整大军南下来犯。
加之凉州和并州之间那条横贯南北的大河，同是一条河，只不过是下游了，已然成了魏氏一道天然的屏障。
比起蛰伏休养的李氏，反倒是渭城那边赵氏近来频频调动人手，暗布眼线，动静不小，更叫魏峥放在心上提防。
故而张掖那边留了个武奎也就够了。
“裴老先生，您请。”
侯府中门大开，魏琛侧身相让，将人迎入府内。
魏峥与崔含枝早已在大厅静候，见琛哥儿引着一行人入内，挽春便也扶着崔含枝起了身。
裴景山脚步顿住，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儒衫，端正衣冠，这才深深躬身一礼。
“老夫裴景山，见过魏侯，崔夫人。”
魏峥上前虚扶一把，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老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崔含枝也含笑开口：“先生远道奔波，一路辛苦了。”
众人入厅堂落座，便有下人奉上清茶。裴景山看着崔夫人，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后神色坦然地缓缓开口：
“老夫不过多读了几卷旧书，略通义理，何德何能，得侯爷与夫人这般信重，托以官学院长重任。只是既蒙相邀，便勉力一试……”
魏峥看了眼崔含枝，并未说话，后者便开口道：
“先生太过自谦。先生才名传遍宇内，天下读书人无不敬仰。官学有先生坐镇，方能广开教化，让天下寒门和世家子弟同有求学之门，这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恩。”
几句寒暄过后，崔含枝适时道：“客院早已收拾妥当，先生一路劳顿，不如先移步过去安顿歇息，其余诸事，我们改日再慢慢叙谈。”
裴老先生早前送来的书信里，便提过要另备住处，并未打算回裴家。
虽一时不知其中缘由，崔含枝一想，干脆就住在府中客院了。
城北的官学早已平整完工，依山傍水，格局开阔，最多可容纳两千学子一同就学。
就是如今还有些监舍等等杂事尚未打整妥当罢了。
待到官学开学，左右老先生是要住到那边去的。
裴景山再度谢过之后，仍是魏琛亲自将人带去客院安顿下来。
崔含枝的意图，不可谓不明显。
琛哥儿读书这几年，府中的先生也都是才学扎实的，只是启蒙尚可，若要再深一些却是有些不够了。
故而府里的先生留着继续教导阿瑾和阿瑜兄弟，还有岳霖他们几个，琛哥儿却是要另寻名师。
若是他能得裴老先生看中，也是一桩美事。
裴景山活了大半辈子，自然也看出来崔夫人的意思。
他已有十几年不曾收过学生了，从前也下定过决心，往后再不收弟子。
魏琛小小年纪，才思敏捷，性情沉稳，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
罢了……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