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官学，乃是一套由下往上的学制。
各县分别先设县立官学，专收六至十二岁的蒙童，故而又称蒙学，以识字、明理、习句读等等为主。
蒙学分丁、丙、乙、甲四班，每班再分数间斋舍。
凡入学的学子皆需按月考核，每岁终考合格便可升班，从丁班一路升到甲班，便是蒙学结业。
结业之后，或是归家谋生，学手艺、寻差事，皆随自家心意。
若是有志继续读书，为官一方，便要参加州学或是各郡官学的入学试，再入州学或郡学深造。
州郡官学和蒙学不同，实行的是分科施教，所学的课业，大多都是对应往后的选官考核。
自然，郡学汇聚全郡最好的先生，州学亦是汇聚全州最渊博的大儒，二者一个比一个门槛更高，不是谁想进便能进的。
要入州学，需得先入郡学，考核优异者，一年后可由各郡官学举荐，参加州学的入学试方可入学。
只是今岁州郡官学和县里的蒙学同时初开，自然是等不及年纪小的蒙童慢慢逐级升上来。
所以首批州学和郡学的学子，便直接开一场入学试，只收年满十二岁，已有根底的学生。
琛哥儿虽然年纪稍微小了些，可他的学识却是够了的，去试上一试也无妨。
各地县学定于九月初一招收蒙童，州学和郡学也在九月初一到初三准备入学试。
寻常私馆书院，一年束修至少要四贯钱，食宿、纸笔书本还要另算，寻常百姓自然负担不起。
而官学只收两贯，食宿、笔墨书本全都包含在内。
这样的束修，便是一部分寻常百姓咬咬牙，也能勉强凑得出，供家中孩子认几个字。
校舍监造诸事，一直是魏浔和魏山二人督办的，崔含枝只隔些时日听一听进度把关即可。
原先也寻了几位先生，如今裴老先生来了，再征召名师大儒之事便由他来辛苦操持了。
眼看着就要到月底了，崔含枝便觉得腹中一日沉坠过一日，心想这两个孩子估摸着还是急性子，怕是等不及九月了。
恰好这一日，大哥崔衡总算是处理好朔州那边的差事，带着孙氏和崔直，还有含珠到了河洛。
路上一家人还在津阳停留了几日，看望了爹娘和大姐含姣。
得知爹娘一切都好，她爹甚至还隐隐想要继续留在津阳，崔含枝也就放了心。
二十九这日凌晨，外头还漆黑一片，只有天边抹着一点极淡的青灰。
崔含枝忽然醒转，便发觉身下一阵湿濡。
她心头一紧，忙侧过身轻轻推了推身侧的人。
魏峥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
“如何？可要叫稳婆？”
这几日稳婆日日都看着，昨儿便叮嘱过，产期就在这一两日。
崔含枝本叫他搬去前院，免得夜里惊扰，他偏不肯，只说夜里有动静，他在近旁才安心。
彼时就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挽春听见这话，心里暗道：
若是侯爷不在此处，寸步不离守着主子该是自己才对，保管半分差错也不会有！
这会儿，崔含枝喘了口气，伸手捏了捏魏峥的胳膊，轻轻点头。
“侯爷，把昭哥儿他们都带去前院吧。”
别叫孩子们瞧见，吓着他们。
魏峥反手牢牢攥住她的手，指尖都绷着，沉声道：
“放心，我叫青枫把他们送走。”
说罢便扬声朝外唤人。
不多时，原本只点着几盏孤灯的青雉院，一盏盏灯次第亮起，烛火映亮了廊下。
三个稳婆连同韩嬷嬷快步赶进来。
一抬眼看见魏峥还守在内室，几人心里都是一惊。
还是韩嬷嬷神色沉稳，皱着眉上前劝：
“侯爷，您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先去外头等着吧！”
魏峥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崔含枝，她脸色已经泛出一层浅浅的白，额间还有薄薄的细汗冒了出来。
他咬了咬牙关，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稳婆，那眼神沉得吓人，直看得几人后背发僵、身子微微发颤，才收回视线。
“夫人就交给你们了。若是夫人和孩子有个好歹……”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深意，谁都听得明白。
几个稳婆连忙躬身应下，声音发颤：
“侯爷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全力保夫人和小主子平安。”
魏峥这才起身，低头才发觉自己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他默默拎过一旁的靴子，转到屏风后草草换好外衫，大步走到外间等候。
韩嬷嬷这才上前扶着崔含枝慢慢坐起身。
产房就设在正房侧边单独隔出来的暖厢房，是早先就收拾妥当的。
房内预先垫好了厚褥子，一应剪子、布帛、药参等等全都备齐。
小厨房那边也早在亮灯的第一时间烧起了热水。
“夫人，还撑得住吗？”韩嬷嬷低声问。
崔含枝咬着唇，点了点头。
几人小心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挪进侧边的产房，待到崔含枝到了产房坐下，这才放下了床前的帐帘。腹中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崔含枝额角的细汗变成了汗珠。
青枫已经把小公子几个带去前院，故而听不见里头陆陆续续传出来的动静。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而是一种死死忍着，却压抑不住的呻吟。
一声一声，隔着门板飘出来。
魏峥就站在门前，周身的寒意更重了。
廊下随时准备支应的仆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刚刚升起的晨雾漫过院子。
老夫人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柳氏和秦娘子、林娘子几个也紧随其后。
一进院子，老夫人就看见魏峥立在廊下，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脊背绷得笔直。
“说是寅时发动的？”
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魏峥才猛地回神。
“您怎么来了？”
他说着，伸手便扶着老太太去到正厅里头坐下，面上依旧一片冷沉，只微微颔首。
“是。”
老夫人双手合十，低声喃喃道：“老天保佑。含枝之前生过，这一回也必定能平安无事。”
魏峥没有再说话，目光仍然注视着产房外的方向，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惊惶。
柳氏几个被撂在院子里，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各自进了来寻了地方坐下陪着一道等着。
不多时，就听见稳婆高声喊：
“快！再送热水、干净布帛进来！”
魏峥当即坐不住，又去产房门外站着了。
听着里头的动静，掌心的指甲死死掐进肉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好不容易熬到辰时初，一声清亮的的婴啼猛地冲破院落上方的天空。
恰在此时，东边天际霞光翻涌，一道金红云霞顺着天边炸开，艳得惊人。
不过一刻钟，又一道稍弱一些、细细软软的哭声跟着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