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的冬天比起朔宁来要暖和不少。
今年除夕,是魏氏入主河洛之后,头一回设宴宴请本地世家。
大半年的磨合下来,这些人总算慢慢摸透了魏侯和崔夫人的性子。
他们不看门第高低,不问祖上荣光,管你是世代簪缨的高门,还是泥腿子,能办实事的便提拔上来,庸碌无为的便靠边站。
世家心里暗自盘算着,自家可是积淀数百年,底子摆在那里,真要论起办差事,寻常庶族、小民哪里比得上?
其实这样的“规矩”并非大多数世家耿耿于怀的原因,反而有许多正派之人对此十分赞赏。
让他们心中不忿的,只是所谓世家绵延数百年的门第骄傲,如今却不再被人看重。
这一切,魏峥和崔含枝看在眼里,却也只当做不知。
这半年里,世家出身的官吏与寒门新官摩擦从未断过,可落到三州百姓身上,魏氏新政带来的实惠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正是魏峥与崔含枝想要的结果。
故而除夕宴上,就连裴嵩都得了魏峥好几句夸赞和赏赐,叫他本人都意外非常。
同样的,就在年前的的确确有好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因着岁末考核不合格,被罢黜了官职。
赏以兴功,罚以禁奸;赏不可不平,罚不可不均。
以纳其忠,以平其怨……
制衡之道,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
等到年节过完,崔含枝同魏峥细细商议之后,打算让大哥崔衡出任州司户。
司户掌户籍、赋税、钱粮调度;司仓专管州内农桑仓储,一州税粮收支全靠这两处维系。
尤其司户这个位置干系重大,非得是信得过、又能办事的人才能担起来。
如今魏氏的摊子越铺越广,各处钱粮往来,早就不单单局限一州一郡。
官学、义仓,还有军中,官库年年都要拨出大笔钱粮补贴。
加之各地人口户籍和税制铺开后,各项收支调度环环相扣,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依靠常平商行周转,或是临时找人代管。
崔含枝原先还思量过魏谦、魏延两人,这一年多,二人在朔南也还算得力,交代下去的差事大多能稳妥做完。
谁料魏峥想都没想,直接就否了。
崔含枝便明白了,这位还记着仇呢!
她也就不继续分辩,直接便敲定了让崔衡来担这个要紧的位置。
夜里,外头春寒尚还料峭。
内室烛火拨得只剩下一盏,屋内倒是暖意融融。
崔含枝侧着身子,一只手拖着脑袋,看着魏峥低声问道:
“侯爷就不怕外头人闲话,说我崔氏专权,任人唯亲?”
魏峥也侧过身,抬手就将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低低一笑,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
“难道不是吗?”
崔含枝眉梢一挑,抬手就往他腰侧软肉轻轻掐了一把,算是小小的报复。
魏峥身子微僵,气息顿了顿,却只是哑着嗓子慢悠悠叹道:
“好啊,崔夫人如今大权在握,倒是连本侯都不放在眼里了。”
听他这么说,崔含枝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魏峥闷声轻哼了一声,眉峰微微蹙起,可那一点痛感里,分明又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他反手扣住那只作乱的手腕:“再闹,明日也不必早起了……”
崔含枝:“……”
内室静了下来,可不一会儿,求饶的声音就换了个个儿。
外头的闲话自然是有,说崔夫人权势太重,又往衙门中安插自己的亲眷和门生。
有那说得厉害的,甚至还隐隐替魏峥捏一把汗,说是往后或有外戚专权之类的嫌害。
可这些闲话传到魏峥耳里,他半点也不在意。
他们北地素来有个说法,真有本事的男人,从不是靠压着自家妻子,攥着所有权柄来显威风。
他选择相信崔氏,实则是相信自己。
若是他自己本事不济,才要怕旁人说什么“牝鸡司晨”“外戚专权”的妨害。
若是自己有本事,哪里会怕妇人过于能干,锋芒外露?
他放权给她,是知人善任,知晓她的眼光、心性和本事,才愿意将后背交托给她。
倘若崔氏是男子,这些闲话自然不可能入耳,偏偏只是因着她是个女子罢了……
二月二,龙抬头。
田里的冻土化开,河水的坚冰也开始消融。
春风裹着潮气漫过原野,过了个肥冬的赵氏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魏氏拿下凉州之后,顺势就接下了李氏留在渭城的所有盘口与坞堡。
这渭城原先并不是一座城池,只是位置着实紧要,正好在渭水下游以南,还是秦州、豫州、凉州、颍州四州交界的口子,四通八达。
早些年,赵氏连同颍州司马氏和豫州罗氏,接连往渭城增兵布防,为的便是防御其他三州。
李氏自然也不肯退让,将原本布防在渭水下游的防线直接向南拉了数百里。
四方势力在这一带暗地较劲,却也渐渐让这座城池成为四方往来的要道。谁都想要攥住这里,因此这么多年摩擦就没断过。
凉州平定后,魏氏的兵马除了北境留守的六万将士绝不能动以外,朔望那边留下两万兵马提防着月氏和周边几个小部落。
剩下的十余万主力则是一分为二,一半布在南线,一半守东线。
南线的折边本就离渭城不远,范英便顺带担起盯着渭城动静的差事。
年节前后,范英就不断有信送回河洛,说赵氏的游骑天天在魏氏地界边上打转,时不时越界,两边小冲突已经闹了好几回。
故而范英这个年就在渭城过的,为的就是盯着赵氏。
就在前几日,渭城又送来新的急信。
说是赵家二公子的一个美妾私逃,跑进了他们魏氏辖地,赵二公子便要带兵进入魏氏辖地搜捕。
范英自然是一口回绝,他们魏氏的地界,哪容得对方私自带兵闯进来?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借口罢了。
只是范英仍旧是答应了,自己会让人在境内追索,若是当真有什么私逃的妾室,给他送回去便是。
可显然,赵二公子并不甘心,直接跟赵家主要了两万兵马,浩浩荡荡的就往渭城的方向压了过来。
营寨就扎在离魏氏防线不足三十里的平川上,旌旗连绵,一副随时要破关而入的架势。
司马氏和罗氏一看,这魏氏和赵氏要打起来了,那他们怎么办?
两方人马也不管别的,哪怕是为了不殃及池鱼,也纷纷开始往渭城调兵。
范英一边往河洛送信,一边从折边调来两万兵马。
消息传到河洛的时候,魏峥正抱着刚刚五个月的闺女,夸他闺女吐的泡泡大。
青枫捏着急报送进来,魏峥看了后,眉头微微蹙起。
“两万兵马……让探子探明,赵氏还有多少兵马压后。”
当初不过一个折边,赵氏先后出动了十几万兵马,最后铩羽而归。
如今又换做渭城,绝不可能是区区两万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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