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枝怀里是小魏阳,闻言语气平静的开口道:
“赵氏这是要赌咱们新定凉州,或许不愿再起战事?届时渭城说不得就要拱手相让?”
魏峥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她。
“那姓赵的可要赌输了。”
中原那边,毕竟中间横亘了一个并州,还有颍州、青州和徐州环伺在侧。
他自认魏氏如今还没有强大到能以一己之力,弹压天下其他十州,如今再是想要伸手,也是鞭长莫及。
可渭城不一样,彻底拿下渭城,将另外两家的势力逐出,往后便是魏氏南下的重要据点。
这可是赵氏亲自递到他手中的刀……
“可魏氏一旦和赵氏打了起来,另外两家难保不会趁火打劫。”崔含枝秀眉微蹙。
魏氏在南线不过六万兵马,难不成还能硬抗其余三州?
这两年间,魏氏在朔州和北境已经新征了十万兵马,凉州去年也深受李氏盘剥祸害,今年万万不能再征兵了。
否则于百姓眼中,魏氏和李氏又有何异?
她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魏阳软乎乎的手背,脑海中开始思索着,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豫州和颍州自顾不暇……
几乎是片刻之后,就有了一丝模糊的念头,她看向魏峥,道:
“豫州、颍州多山地沃土,盛产粟麦、绢绨,不缺粮,不缺布,可他们缺三样东西——
上好的战马、青盐,还有北地的皮毡。”
而这三样,恰恰就在魏氏的地盘上。
战马自不必说,北边的马无论是耐力还是体型,都远胜南方的矮马。
哪怕是前两年中原起乱,战马不再向外输出,像是青盐和皮料这两样,也在源源不断地经由渭城这条通路运往豫、颍二州。
其实这两州本地也有盐,却是劣质土盐,味苦伤身,故而权贵们大多依赖凉州的青盐。
同样,豫州和颍州每年也会源源不断地送绢、粮食入凉州。
可如今魏氏的地盘不缺粮,至于绢丝,比起盐马的价值,几乎不不值一提。
“侯爷动身前,可先给司马氏和罗氏送信,便说今年年景不好,战马和青盐产出有限,往后双方互市或有变动。”
魏峥沉吟,再问:“若他们舍得一时不用,硬要和赵氏联手瓜分渭城呢?”
“那就再加一层砝码!”
崔含枝没有犹豫,补充道:“赵氏一直觊觎渭城,早就蓄谋已久想要独吞,一旦豫州和颍州助赵氏破魏,转头便会被赵氏夺下坞堡。到时候,渭城没落到他们手中,北面又断了盐马供给,岂不是得不偿失?”
“结盟最忌各怀心思。若是赵氏独吞魏氏,日后盐马之利便由赵氏说了算,咱们要的只是司马氏和罗氏不敢入局,能隔岸观火,便是最好的结果!”
魏峥眸光一动,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妙!垄断一物,以礼、以利捆住二州,再晓以利害,叫二州不敢擅动,这是阳谋。”
崔含枝微微一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轻重之术,衡山之谋,古已有之。
“如今侯爷既没有动豫州和颍州的心,不妨正好借此机会交好,只要他们勒兵不进,往后魏氏的榷场里,采买良马、盐货的份额可以再加一成。”
计议既定,魏峥便立刻派人携亲笔文书奔赴豫州和颍州。
二月末,赵氏借口魏氏私藏逃奴,且拒不叫人,直接开战。
魏峥亲率一万铁骑,自河洛出发,星夜兼程赶往渭水。
这批骑兵用的是前些年魏氏在草原俘获的良马精心选育繁育出的新一批战马,如今正值盛年,耐力、冲劲都远胜寻常马种。
还是年前韩武刚从北境送来的,就是当初攻打朔凉二州,也不曾动用,所以赵氏这也算是尝了个鲜。
烽烟在渭城郊外燃起,战鼓震天。
司马氏和罗氏原本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各自从境内抽调了五万大军压阵,原本想着等魏氏和赵氏杀得两败俱伤,自己再坐收渔利。
结果前些日子收到魏侯亲笔来信,两人心里反复掂量,一时不敢贸然行动。
却依旧领着兵马远远扎在侧方高地,登高观望,打算先看清战局再做决断。
渭水南岸的平原上,赵氏六万兵马列阵铺开,旌旗密密麻麻,士卒鼓噪,自以为底气十足。
他们早打探清楚,魏氏南线主力分散驻守各处,料定折边最多只能调来三万大军,心里已经盘算着一鼓作气冲垮魏氏防线。
只要将人逼回渭水以北,届时魏氏想要再南下就难了。
可大军作战,向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范英带着两万人死死守住魏氏防线,整整三日都不曾叫赵氏的人踏入一步。
第三日夜里,
赵氏六万大军连日攻伐,此刻尽数收兵回营歇息,帐内灯火零落,大半士卒卸了甲胄,已经歇下。
十里外的对岸渡口闸门大开,魏峥亲自领着一万铁骑,踏过浮桥,径直渡过渭水,直直地冲入这片平原。一阵沉厚如惊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微微发颤。
原本正在营寨里休息的赵氏兵卒骤然听见这隆隆巨响,还没弄清是什么动静,却人人心头猛跳。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不少人手忙脚乱地就去摸兵器。
不等他们穿好甲胄,整队结阵,黑色的狂潮便趁着漆黑的夜色撞进赵氏连绵的营垒之中。
霎时间,刀鸣马嘶,喊杀声此起彼伏。
赵氏的士卒仓促之间根本拦不住,六万兵马就这么被这一万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一时之间,赵氏的营地里大帐倒伏,火光四起,溃兵四散奔逃。
待到天边慢慢透出鱼肚白,不远处的高地上,司马氏、罗氏的人才借着晨光看清那边的景象,全都屏住了呼吸。
昨夜那震得大地发抖的马蹄声,原是魏氏的铁骑!
高地上,司马氏、罗氏两家主将相对而立,默然望着远处正收束阵型的骑队,心底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这位北地霸主的分量。
这一支骑兵,行列严整,进退听令,千万人却如指臂使,没有半分杂乱。
最叫人心惊的是他们身下那马。
一匹匹战马身形高大,肩背宽阔,鬃毛乌黑油亮,比他们军中最好的战马还要高出一个头。
先前他们只听闻魏氏善战,只当是传闻夸大,今日亲眼见到这支铁骑,再想起昨夜摧那枯拉朽的夜袭,才懂为何魏氏能这般快就拿下朔凉二州。
这般精锐,谁撞上都要崩掉一口牙!
司马氏的主将乃是司马家的义子,他身侧的副将喉头滚动,说出了主将心中所想。
“将军,还好咱们没有贸然下场……”
司马家的义子面色沉沉,看着远处许久才缓缓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莫要惹事。”
“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