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大军拿下豫州北部、颍州西部的疆土后,却并没有就此收手。
而是绕过秦岭,直直逼向赵氏所在的天水。
北边,慕容氏得知魏氏将大军全数压在了渭水,便想趁此机会拿下并州,攻势同样势不可挡。
饶是李氏连番苦战月余,仍旧被慕容氏将最后的根基连根拔起。
明明手握三州之地,如今却沦为丧家之犬。
李家主几年间连受重创,一气之下怒火攻心,当场吐血,命不久矣。
天下格局,至此暂时定型。
魏氏与慕容氏两大北方势力,隔着黄河遥遥对峙,旌旗相望,两岸战云密布。
长江化作另一道天堑,以南的益州、豫州南部、越州南部、江州,靠着这天险阻隔战火,暂时得以偏安自保。
昔日大大小小十数家割据势力,到如今或是覆灭,或是臣服,或是蜷缩在江南一隅苟活。
这一局棋,从群雄并起,到底还是走到了两相对峙的局面。
黄河水滔滔向东奔流,河水两岸的旌旗迎着风招摇。
无论是魏氏还是慕容氏,都没有轻举妄动。
然所有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下一场更大决战之前的喘息。
魏氏大军在前开疆拓土,崔含枝在后方也没闲着。
倒是还没来得及欢欣鼓舞,便已有人替她高兴起来了。
前院赵管事来传话,说是定川那边崔氏来人送了拜帖。
崔含枝接过帖子一看,还是崔氏族中正经的长辈,如今家主的庶出兄弟。
算一算,和她父亲是同辈。
她想了想,便对赵管事道:“明日上午我有空。”
“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赵管事躬身应下来后便退了下去。
这么点小事,便是派门房那边的小子跑一趟也成。
只是赵管事心里明镜似的,以崔夫人如今的权势地位,前头这个“崔”字早晚都要去掉的。
左右也不忙,他就是亲自跑这一趟也值当。
次日上午,崔氏那位族叔果然登门。
崔含枝听了前厅来人传话,这才起身从书房过去。
这位族叔年过五旬,一身深青直裰,料子考究却不张扬,眉眼间透着一股世家长者的体面。
看见崔含枝进来之后,态度倒是放得不高,规规矩矩行的起身,唤了声:“夫人。”
崔含枝含笑走了进来,微微颔首:
“崔先生,有礼了,快快请坐。”
崔风鸣坐了回去,笑着道:“夫人事忙,老朽今日登门叨扰了。”
“崔先生言重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崔含枝便问起他的来意。
“先生远道而来,可有要事?”
崔风鸣道:“老夫此番到河洛,一来是如今凉州学风日盛,族中几个子弟有心读书上进,便想着来州学求学,顺便预备明年应选官试。倘若侥幸能够得中,日后也能为夫人分忧。”
崔含枝挑了挑眉。
这是明着告诉自己,崔氏往后愿为她驱使么?
她面上只是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回道:
“如今州学有裴老先生坐镇,的确是个熏陶文风的好地方。”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崔风鸣都不由得愣了愣。
他脸上原本舒展的笑意,不由得慢慢收了回去。
此行之前,族长亲口告诉他,魏氏如今蒸蒸日上,大有中兴定鼎之势。
可魏侯却不重世家,如今更是废了沿袭百年选官规制,叫那些寒门庶族和他们平起平坐。
偏偏他们这些世家以往惯用的手段,在魏侯身上根本不痛不痒,叫他们不得不低头……
早先只轻慢地打发一个管事去见崔松亭,错失了攀附的良机,此事族长心中早已悔不当初。
如今却又盘算着,绕开崔松亭,直接和崔夫人搭上干系。
崔风鸣觉得有些不妥,可族长却一口笃定,崔氏一定会答应。
只要她应下了,崔家那边自然不会反对。
毕竟崔氏如今手握内政大权,魏侯膝下两个嫡子皆是她所出,可迟迟没能扶正,症结必然是卡在出身这一关。
他们安平房这一支,虽是博陵崔氏的庶出,可这些年经营积攒,实力底蕴早已不输族中大房二房。
若是这崔氏能归入安平房一脉,这份家世便能为她加持,扶正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旦魏氏坐稳天下,主母出自安平房,往后便是博陵祖地那些老牌房支,也要对他们高看一等。
想归想,临行前崔风鸣便知此事不易。
只是族长亲口所托,又的确是一桩有利于他们这一房的机缘,总要有人前来尽力促成的。
他暗自压下心底的种种思绪,附和着崔含枝方才的话。
“夫人所言极是。说来裴老先生在定川时,也曾指点过大公子一二,想来如今终是能成一番师徒缘分了。”
这师徒名分,就是寻常的先生和学生罢了。
裴老先生多年不曾收弟子,他们努力过许久,如今也不敢奢望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终于说起了今日前来的正题。“再者,便是归宗一事。从前家主曾派人往津阳去,见过令尊亭之先生,说起归宗之事。只是彼时亭之事忙,此事便一拖再拖,耽搁了下来。”
“如今老朽奉家主之命送子弟过来,恰好得见夫人,便也想顺带问一问——
族中归宗之礼,夫人看何时操办合适?”
这话一出,崔含枝脸上原本和煦的笑意,渐渐收起来,化为一丝真切的诧异。
她放下茶盏,语调却不疾不徐:“崔先生这话,倒叫我不知道该如何回了。”
“说到底,我不过一介出嫁女,归宗之事兹事体大,关乎一家一族的名分宗法,岂是我一个女儿家能做得主的?崔先生这话,还是该去问我父兄才好。”
她崔家人,是什么阿猫阿狗吗?
从前只是一个崔家的管事,端着架子登门,便想让父亲自己巴巴的上门认祖归宗。
如今虽换了个族叔来,可张口闭口,问的竟是“何时归宗”——
仿佛归宗不归宗,全由他崔氏一族说了算,她一家老小乐意不乐意,倒成了次要的事了。
她也不算说谎,归宗不归宗,自然是看的父亲的意思,而不是如今这般像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一般。
崔风鸣却是以为她仍在因着上回那事心中不快,又或者以为自己方才的话还不够恳切,便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
“从前之事,的确是族中欠了考量,不该派个管事去见亭之,只是此事老夫也是真心为夫人考量啊!”
“以魏侯如今的声势,往后未必不能问鼎中原。到那时,夫人若出身寻常,恐难坐稳尊位。若夫人能归入崔氏本宗,那便是名门之后,有个拿得出手的家世撑着,岂非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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