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魏峥刚从外头回来,一只脚刚踏进院子,他闺女那根缠着红绳的小马鞭,便呼地一下舞到了他身上。
鞭子是熟牛皮做的,没像军中用的做了硬刺,虽然力道不大,可这一下也是结结实实抽在了他小臂上。
结果魏峥这厮半点火气都没有,反倒低低笑出声,揉了揉被抽中的地方,乐呵呵道:
“我闺女真厉害,有几分你爹我当年的架势!”
崔含枝:“……”
堂堂魏侯,一代枭雄。
如今不是被三岁的儿子骑在脖子上当马骑,就是被闺女甩鞭子。
一进这院门,半分侯爷的架子都端不住。
简直没眼看!
不一会儿,琛哥儿和阿瑾阿瑜也说说笑笑的从前院回来。
原本就闹哄哄的院子,这下更是热闹起来。
秋风清清爽爽,吹得檐下的竹帘轻轻晃动。
崔含枝上午出府了一趟,料理完事情回来,半下午就在这廊下阴凉处坐着,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不知疲倦的上蹿下跳。
这会儿见魏峥被孩子们团团围在中间,左一个右一个,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童声。
只见魏峥刚回了琛哥儿的话,回魏曦的就稍慢了片刻,怀里的小丫头就将魔爪伸向了他爹的耳朵。
“爹!你听着没?我说我也要学武啊!”
“还有我我!”魏阳也赶忙跟上。
一副姐姐要什么我也要的架势。
魏峥被这一嗓子一震,连忙应着:“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学!明日就给你寻师傅!”
魏曦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爹的耳朵。
崔含枝瞧着这幅光景,差点当场笑出声。
她刚要开口打趣,恰好对上魏峥投来的带着几分无奈又暗含警告的眼神。
行吧……那她便大发慈悲一回。
“曦儿,快别闹了,你娘我都饿了。”
话音一落,围着魏峥的一群孩子呼啦啦一下子散开,纷纷转头看向她。
“娘你饿啦?”
“娘怎么不曾先吃些点心垫垫?”
“我去给娘倒一盏蜜水来!”
琛哥儿则是扭头朝着廊下吩咐:“叫厨房那边上菜,我娘饿了!”
说完,他又一脸严肃的看着崔含枝,叮嘱道:
“娘,往后我们下学晚,您先用些垫垫,不必干等着。”
他如今在州学,每日马车来去,回来得就晚了些。
十三岁的少年,如今快赶上她的个头了,正色叮嘱起来,崔含枝自然也是好好的应下了。
“好,娘知道了。”
魏峥望着一哄而散的孩子们,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安宁的日子,大抵是夹在连绵战火的缝隙里,偷来的温柔。
案上摊着一卷兖州送来的密报,崔含枝看过之后,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许久没有动作。
慕容氏实力强劲,全然不输当年的匈奴人。
世人都只当魏氏一场征战,便将匈奴人赶回了天山以北,可崔含枝心里清楚,那一场仗之所以能取胜,实则是魏氏十余年苦心经营、埋头积攒下来的结果。
日复一日地练兵,那些足以匹敌匈奴人的战马,不断改进的铁器,以及最后那一阵东风——
足够的粮草。
这些都是靠着数不清的时日,一点一滴熬出来的,而非凭空落下来的。
而幽州慕容氏,大军何止二十万?其中胡族骑兵,占了半数以上。
慕容远今年不过三十岁,正当盛年,野心勃勃。
这样一个敌人,比当年的匈奴人更强大,也更不可测。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十分有耐心。
从慕容氏彻底吞下李氏之后,竟就这样偃旗息鼓了一般。
黄河对岸的幽州大军,不攻城,不叫阵,只是稳稳地陈兵列寨,旌旗整肃。
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猛兽,眯着眼,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而比刀兵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密报上写的这些东西。
这一年间,慕容远竟然学着中原王朝的样子,大刀阔斧地开始改制。
不仅改国号、立年号,定都于邺城,又诏令鲜卑贵胄尽弃胡服、改着汉家衣冠,姓氏亦改为汉姓,宗室子弟须习诗书、通礼乐。
他还亲自颁下诏令,建所谓的太学,延揽中原名士入朝讲学,仿中原官制,又行劝课农桑、奖励耕织之策……
据说重阳那日慕容远登坛祭天时,甚至亲自着了一身宽袍大袖的汉家礼服,宣读的也是一篇骈四俪六的祭文,字字都是中原士族惯用的文雅腔调。
单是这一点,就叫不少原本对慕容氏十分抵触的中原世家悄然闭上了嘴。
看见这些,崔含枝只觉得心中悚然。
一个会弯弓射雕的胡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胡人学会了中原人的脑子,又还留着胡人的狠辣。
兖州、青州徐州那些不肯臣服的世家,或是被杀,或是仓促渡江南逃,避往吴越之地。
从此,吴越那方水土上,便又多了一层中原衣冠的底蕴。只是说起慕容氏的屠刀,犹自胆寒。
直到除夕临近,慕容氏仍旧毫无动静。
河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今年应该能过个安稳年了。
百姓们置办年货的脚步未停歇,蒸糕、扫尘、贴门神,年味儿一天浓似一天。
就连侯府里,下人们也在备着过年的物事,红绸挂了起来,大红的灯笼也一盏盏点上。
魏曦的小皮鞭在府里甩得呼呼生风。
魏峥却始终没有松开那根绷着的弦。
虽然从未和慕容远交过手,可他却莫名觉得,此人绝非是那种会让人安安心心过年的主儿。
实则慕容氏也的确一边扮着温文尔雅、尊儒重教的明君模样,一边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西征。
幽州境内多铁矿,铁匠铺日夜不息,打制甲胄箭矢。
从兖州和青州等地运回去的粮食,将幽州的粮仓一仓一仓地填满。
军营里操练骑兵的号角声隔着一百里都能听见。
无人知晓,此刻魏峥心心念念的慕容远一身宽袍大袖,就负手站在河对岸,远远望着魏氏的旌旗。
看着黑底白金的麒麟图腾,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慕容远自年少时便酷爱中原文化,读过的汉家典籍,比许多中原士子还要多。
他最喜欢的,便是汉人的兵法。
有道是,兵者诡道也。
听闻魏氏年前就将南面大军调回了张掖,严阵以待,为的就是防止他幽州大军在除夕夜进攻凉州。
慕容远哂笑,随即唤来下属。
此人原叫阿史那罗,如今着汉人的规矩,改了汉姓,如今唤作“罗衍”。
罗衍一身甲胄走了过来,单膝跪地,看着慕容远的目光里满是崇敬。
“陛下。”
慕容远没有回头,只望着对岸的灯火,慢悠悠地问:
“幽州那边,可都备好了?”
决战时刻!!!冲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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