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朗声应道：“回陛下，十万大军尽数整备完毕，粮草、甲胄、箭矢一应俱全，只待陛下一声令下，即刻便能出发。”
慕容远这才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让儿郎们出发吧。”
他低声道，“再过几日便是除夕，晚了，可就赶不上魏氏的新年了。”
罗衍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森然的意味。
“陛下放心，儿郎们早就盼着这顿年夜饭了。”
他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
随后，传令兵翻身上马，朝着幽州的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离去。
慕容远立在河岸上，眼底映着冰面上细碎的月光，久久没有动。
听闻魏侯最擅以少胜多，曾以十万大军荡平匈奴。
那便……让他也领教一番吧。
腊月二十八。
崔含枝一早起来还不觉得，直到起身走到窗前，才觉得外头寒意袭人。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魏曦骑着一根竹竿，满院子“驾驾“地跑，魏阳跟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追。
她不由得暗自摇头，这么冷的天，还真是难为他们姐弟这么好的精力。
等收拾好用过早膳，崔含枝便去了前院。
待到后日衙门都要封印，过完十五再行开笔，这会儿政事倒是不多，主要还是慕容氏那边的消息。
到了书房，没一会儿魏峥便回来了。
同他一道的还有陆骋和柳青锋等人，岳岐近来也刚从朔宁到了河洛。
“夫人。”
“夫人。”
一进门，众人自觉地给崔含枝见礼。
她点了点头，起身等魏峥坐下后，这才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侯爷，慕容氏那边……太安静了。”
陆骋率先开口，说出自己的担忧。
柳青锋和岳岐也皱着眉头。
只有魏铁山坐在那里，眼观眼鼻观鼻。
大哥上回写信跟他说了，他脑子不聪明，侯爷让他干啥干就是了，旁的不要问也不要多说。
魏铁山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听话。
从前义父还在的时候就听义父的，义父不在了就听大哥和侯爷的。
岳岐跟着道：“可张掖对面，慕容氏的的确确有不下十万大军在那里顶着。”
这才是让人十分费解的地方。
崔含枝看着众人，忽然低声开口：“可幽州不是号称二十万大军吗？”
魏峥抬头，看着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魏铁山一乐：“那我们魏氏还号称三十万大军呢！”
下半年的时候，秦州和豫州颍州的降兵也被整合了一番，编进了魏氏的军营里。
那些士兵原本以为自己成了降兵，这条小命只能是当炮灰了，结果却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天堂。
魏氏的军营和他们从前待过的完全不一样。
不仅一年四季衣裳鞋袜都发，每个月的月银也半点不拖欠。
冬日天冷了还给发羊皮护具。
就是操练起来要人命。
不过他们只是嘴上抱怨，心里却是感激的。
校尉都说了，平时训练不流汗，战场上就是要流血，要小命的！
就冲着要活下去，活着才能领更多的军饷，他们也得拼了命的训练。
等以后老了退伍，崔夫人还会给他们找个活计。
这样的日子，想想就有盼头哩！
这些被整合的兵马就有八万之巨，所以即使去年魏氏并未征兵，如今说是三十万大军也毫不夸张。
可这三十万，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出动三十万大军去抗慕容氏。
且不说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不计其数，北境、朔望、渭城也都需要大军镇守，这里就去掉了十几万。
两个月前，魏峥便将渭城的六万兵马往张掖调了一半，朔望那边也只留了三万。
所以如今可动用的也不过十七八万兵马罢了。
慕容氏号称二十万大军，可张掖对岸就压了十万，还有戍守长江边上的呢？
见只有魏峥明白自己的意思，崔含枝索性说得再明白些。
“慕容氏的二十万大军，是他们自己说的，倘若幽州不止二十万大军呢？”
和魏氏跟匈奴世代仇敌，甚至不死不休不一样，慕容氏和北胡的关系却是十分暧昧的。
众所周知，胡族和匈奴很相似，那就是青壮年男丁，人人皆兵。
更主要的是，她和魏峥一样，并不认为慕容远会让魏氏安安稳稳的渡过这个新年。
这下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岳岐当即道：“夫人是说，慕容氏不止这二十万大军，河对岸看着全无动静，那慕容氏……的目标会是哪里？”
众人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河水下游不会像上游一样，虽然现下也会结冰，却不会像朔州那样结成坚冰。
这样的情况，无论是兵马还是船只，都无法渡河。
可上游——
“敦煌？”
“定川？！”
魏峥目光微凝：“都有可能。”
恰好是从敦煌开始，再往上游走，河面冻实，骑兵便能踏冰过河。“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慕容远若是要打张掖，何必等到今日？
他陈兵对岸这么久，等的未必是冰河——
而是咱们以为他要打张掖。”
等他们把重兵都压在张掖，再回头去打防得最薄的地方，叫他们措手不及。
定川和敦煌看似近，实则行军也要两三日。
那到底是定川，还是敦煌……
“定川。”
魏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明明是敦煌离渡口更近，为何是定川？”魏铁山终于忍不住张口。
陆骋等人也看向魏峥。
“因为慕容远此人，极为自负。”
魏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在所有人都认为慕容氏将大军压在了张掖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另派大军从幽州出发，直抵黄河。同样，所有人顺着常理去想，渡口最近的敦煌必定首当其冲。”
“更主要的是，敦煌都是戈壁，定川有钱有粮……”
那些异族最忍不住的，是贪婪。
书房内一时沉寂，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红标记，此刻都像绷紧的弓弦。
若是判断失误，一旦慕容氏大军真从敦煌长驱直下，河洛必定岌岌可危。
一直安静的柳青锋沉声问道：“侯爷，是否要立刻分兵，加紧往定川增派人手？”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说不定慕容氏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魏峥定了定神，神色恢复决断。
“传我令，大军留下粮草和营帐等一应辎重，陆骋，你和青锋趁夜率十万大军赴定川。”
“再加急传令敦煌守将，令他收缩兵力，严守城关，多派游骑远出戈壁哨探，一旦发现大队异动，立刻举烽传报！”
“末将领令！”
众人躬身领命。
等众人陆续退了下去，屋内安静下来。
魏峥的目光却还在敦煌、定川和张掖之间来回游走。